随着盟书被放入准备好的玉匣中,会盟至此已进入尾声。南诏要比中原热上几分,眼下裴皎然穿着层层叠叠的广袖朝服,即便料子不错。可站在太阳底下这么晒着,背后也沁出些许薄汗来。
余光扫了眼树荫处,裴皎然不着痕迹地往荫处挪了些许。刚挪没一会,只觉得身后多了道温和视线。借着垂首整理衣摆的功夫,裴皎然转头往身后看去。
只见李休璟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大半日头。恰逢此时山间一阵清风拂过,吹走了大半凝聚在她身上的热意。趁着眼下没有人盯着她,裴皎然弯了弯唇。
“裴相公,请宣读册封诏书。”礼部郎中适时的上前出言提醒道。
将诏书递给裴皎然,礼部郎中摇摇头。自从裴皎然抵达邛崃关后,几乎都是和李休璟同进同出。且不说之前他在长安也听过二人间种种传闻,光是二人这一路上同乘一辆马车,而且他又见过李休璟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进裴皎然房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过对方两个都是位高权重,不是他能招惹的。
比起刚才诵念盟书时,裴皎然念诏书的声音更显威严,抑扬顿挫的恰到好处。风卷起她的袍袖,腰间的水苍玉佩发出泠泠声响。
念闭诏书,裴皎然从礼部郎中手中接过盛着金印的朱漆盘,将册封诏书搁入其中。面露笑意走到南诏王女前面,把朱漆木盘递过去。
“愿大魏和南诏永结兄弟之好。”裴皎然笑道。
看着她,南诏王女亦跟着道:“愿大魏和南诏永结兄弟之好。”
两道声音落下后,人群中传来一阵阵鼓掌声。
一人手捧册封诏书,一人手持旌节,转过身望向参加仪式的两国臣子。在她们身旁站着手捧盛装盟书正本所用玉匣的使者。
会盟毕,裴皎然和南诏王女带着赫赫仪仗往上下走,停驻在洱海畔。方才他们已经请过天地山川作证,如今便是会盟最后一步。把玉匣沉入水中,交给神灵看管。
忙碌了一上午,早上又起得早。得知宫宴设在晚上的时候,裴皎然便安排荀毓和礼部郎中一道,先去处理后续的事宜。自己则先返回到馆舍里歇息歇息。
虽然头冠未饰金银,但是这么身层层叠叠的衣服穿了大半日,身上不免汗涔涔的。站在屏风旁,裴皎然剥除身上的朝服,任由赤条条的手臂裸露在外。只穿了抱腹坐到案几旁,喝起馆舍内厨房送来的冰饮。
身上的红纱襦和白纱裙彻底铺散开,如同一朵盛开的花。李休璟轻手轻脚地走到裴皎然身边坐下,望着她笑道:“要不要先睡一会。”
一口喝着冰饮,裴皎然长舒口气,“不。有些事我还是要亲自过问一二。”说到这,她舒眉一笑,“那位南诏王女倒是有几分意思。”
“南诏王女么?”李休璟整个人靠过来,语调温和,“我方才在南诏的人群中发现个有意思的事情。”
“嗯?说来听听。”原本裴皎然感受到身旁灼热的温度贴上来,忍不皱眉。可一听到对方下一句话,又将眉头舒展开。
“好些人在她诵读盟书之时,面露厌恶。我觉得他们大抵是不喜欢这位南诏王女。”李休璟道。
能在会盟这样重大场合,对主盟者流露出厌恶的,怎么都觉得有问题。
双眸微眯,裴皎然若有所思地道:“按照他们的说法南诏王无子,膝下只有一女。可是没说过其他兄弟有没有儿子。而且据我所知,好像南诏继位之法,也没那么多讲究。”
“总之今夜在宴上还是要多加小心。”李休璟沉声道。
闻言裴皎然淡淡应了声。
宫宴尚未开,且又在晚上。交待了荀毓和礼部郎中一些事,裴皎然便就着屋内的竹榻小憩起来。
此刻南诏王庭内,南诏王女正坐在树下翻阅《尚书》。听人禀报郑珲来了,抬头远远一望。只见郑珲缓步而来,身着形似魏朝圆领襕袍样式的竹青色长袍,仿佛一簇笔挺修竹。
待人走近,南诏王女才堪堪起身。毕恭毕敬地唤了句,“老师。”
“迦凤罗殿下。我去调查过,那些在路上设伏的,都是您堂兄的人。”郑珲沉声道。
“是证据,还是他们招供的?”迦凤罗冷笑一声,“那几位倒是好的很。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会盟身上。此前你抓到的那几个吐蕃细作,怎么样了?”
目露冷意,郑珲道:“和他们有联络的是清平官加蒙贵。供词我还没有呈交给王上。”
“老师,我有个主意。”迦凤罗挑眉唇角微勾,温声道:“他们知道此次会盟都夜宴是我主理,必然会想方设法给我使绊子。既如此,你我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一挫他们锐气。这样也算对我将来继位少一些威胁。”
凝视着面前的迦凤罗,郑珲面露犹疑。且不说那些王室宗亲实力如何,光这裴皎然就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她实在不觉得这位王女的局,可以让对方被利用,指不定还要被对方倒打一耙。
思忖片刻,郑珲斟酌着开口,“可是殿下,那位裴相公实在难缠的很。我建议您这件事最好不要利用她。”
“老师,我倒觉得。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我想她一定很乐意参与到我的棋局里来。”迦凤罗舒眉浅笑,又对着郑珲拱手作揖,“老师还请您相信我一会。”
看着迦凤罗的眼睛,郑珲一时无言。到底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明明才豆蔻年华,却比其他王室宗亲更有能力,更有担当事情的勇气。
虽然知晓裴皎然不是那么好拿捏,甚至有可能会借机索取更多的回报。不过倘若能够争取到裴皎然的支持,那么将来王女继位的压力也会小上许多。她们也能够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整顿内政。
笑了笑,郑珲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会鼎力相助你达成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