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
青衣道人看着李昂在幻术世界中的所作所为,眉头不由深深皱起。
别看李昂在幻术世界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可在现实中也就一个多小时。
反倒是玄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看到了吧,他所做的事情和我做的没什么两样,越是有能力的人越是会感觉到束缚,社会,世界,甚至是身边所谓的亲朋好友,这些就像是蛛网一般缠绕着每个人,谁也无法从里面逃出来。”
青衣道人沉默不语。
普通人总想着让自己的人生过得有意义,而他们这些修道之人却看的很透彻,人生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去强求什么功名利禄只是徒惹人笑而已。
虽然很虚无,但这本来就是现实。
李昂在幻术世界里搞出的这些事,显然已经有所领悟,只是...他突然很不高兴,因为他想象中的真武大帝并不是这幅模样。
然而真武大帝到底应该是什么模样呢?
想象终究只是想象,现实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青衣道人长出一口气,抬眼望向玄化的虚影分身:“我本以为这是你的幻术,可细究下来却又有些不一样,里面的人似乎有着独立的意识,这有些不可思议。”
玄化轻笑两声,意有所指:“被我害死的人数之不清,我随随便便就能收集到无数灵魂。”
说完,玄化伸手在空中一划,空间就像纸张一样被划开,漆黑的空间裂缝中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点。
看到这一幕,青衣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玄化立刻感应到了对方的杀意,呵呵笑道:“死亡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何必去在意别人如何死的呢,能为我所用也是他们的福气,言归正传,我把小家伙的灵魂和这里的灵魂相连接,他在幻术世界里接触到的所有人都可以说是活人。”
青衣道人脸色有些难看:“这么花心思是想要干什么?”
“彼之真武未必不能成为我之真武,那小子总以为我会杀了他,只是杀了他有什么用呢,他死了还会有新的真武,一具承载力量和意志的肉身而已,别说真武大帝,哪怕是我都能搞出无数个,还不如想办法污...应该说重塑。”
“你的道行还能比得过真武大帝?”
“谁知道呢,我只是试一试,失败了也无所谓,反正我现在已经被那些仙人盯上了,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对于玄化这样的绝世老魔头,他的目光从未注视过地上的蝼蚁,而是一直仰望着苍穹之上。
青衣道人想要讥笑玄化,但想想也就作罢,这不是他的性格。
两人再次看向幻术世界中的李昂,目光各异。
而在此时的幻术世界中,李昂已经度过了二十多年的时光。
他所传播的民主思想已经被各国定义为邪门歪道,除了大莽朝之外,其他国家全部把李昂定位成妖人,严禁李昂及其弟子入境。
而大莽朝现在还保留着李昂的国师之位,只不过已经是个虚职,如果不是当朝李太后保他,别说职位,大莽朝早就要把李昂抓起来了。
月圆之夜。
升龙镇现在已经成为了升龙城,人口规模超过二十万。
别看外面把李昂当成妖人,但在这里,李昂依然还是好人。
哪怕他在城中心盖了宫殿,哪怕整个升龙城的土地全是他的私产,但谁也无法否认,升龙城正是因为李昂才会有今天这种规模,而且因为升龙镇的崛起,李昂救活了很多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困大众。
上层社会不接纳民主思想,底层社会却把李昂当成神明,因为地主豪强不会教他们读书识字,更不会和他们讲道理。
相比之下,李昂创办公立学校,全部免费读书识字,而且升龙镇毕竟是一座商业之城,人人都要遵守最基本的契约精神。
虽然只是一座新兴城市,但却散发出惊人的活力。
李府。
后花园中,李昂独自对月独酌,眉宇间满是惆怅。
他被困在幻术世界的时间太长了。
如今不仅没有找到脱困的办法,反而逐渐被这里的人所同化束缚。
比如今天,宫里的暗线给他来信,华贵妃死了。
其实这个女人早就该死了,她和李素清的政治斗争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儿子唐秉被废,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李昂和李素清的儿子。
也就是因为李昂的缘故,即便是政斗失败,这对母子也没有被杀,只是华贵妃气不过,又恼恨李昂不帮她,抑郁成疾拖了好几年,前几天算是体面的走了。
李昂当初布局她们两个争斗只是为了给自己拖点发育时间,如今升龙城已经成了气候,每年的税收都是个天文数字,朝廷即便恼恨李昂传播歪门邪道的学说,却看在钱的份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以为不会因为幻术世界的女人而影响心情,谁知收到消息后,李昂还是沉默了许久。
倒不是有多喜欢她,只是他觉得心情不太好。
或许也是时候离开了。
说实话,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因为他现在的家业实在太大了,女人就不说了,几乎堪比皇帝的后宫了,儿女也有几十个,大部分都已成家,他现在也是做爷爷的人了。
二十多年的经营,一朝放弃又谈何容易,但是继续待在升龙城,他完全看不到任何脱困的希望。
其实早在十年前,他就有了离开升龙城的想法。
主要是无事可做,教书育人有他的学生,维持升龙城的经济运转有秦红玉,什么事情都有人做,唯独他每天就在家里听曲看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去厕所都有人伺候。
娇妻美婢,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实在太舒服,就像阿斗说的那般,此间乐,不思蜀。
在幻术世界沉迷太久,他有时甚至都会刻意忘记这是虚假的世界。
不知道还要在幻术世界待多久,如果一直在红尘中打滚,恐怕再也没有出去的机会。
李昂决定给自己一个体面。
很多事情总是来得很突然,就像李昂突然开始交代后事并且修建陵墓。
自己给自己修坟墓办葬礼,李昂感觉很新奇,有些人喜欢一切从简,而他却要轰轰烈烈。
陵墓修建好了之后,李昂就“死”了。
出葬当天,全城百姓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白幡,街道两旁都是密密麻麻的民众,他们默默留着眼泪注视着这座城的无冕之王离开。
李昂躺在棺材里,耳边听到的全是哭声,心中不由有些感慨。
自己这二十多年花在吃喝玩乐上的时间占了一大半,临走的时候还有这么多人相送,这样的人生好像也不错,可惜都是假的。
葬礼结束,这也意味着升龙城的辉煌即将结束。
李昂女人多,孩子也多,他活着的时候,这些人全都老老实实,他一死,因为家产庞大,势必会导致这些人内讧争夺家产,另外还有朝廷虎视眈眈的盯着,李昂一死,和太后那点情分也就烟消云散,没人照看,这偌大的家产没落已是事实。
想到这一点,李昂感觉棺材板就要压不住自己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这二十多年的感情纠葛还有对孩子们的喜爱,哪怕是虚假的,但他付出的感情却是真实的。
眼看着他们要受苦受难,李昂还是很心疼的,可转念一想,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人又能有几分真实性,而且说到底他用的还是别人的身体,他们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种。
嗯...想想就很离谱和操蛋。
算了吧,自求多福。
李昂修建的坟墓距离升龙城有十多里地,规模很庞大,几乎堪比帝王之家的规模了。
在封建社会,这就属于逾制,不过李昂可不管那么多,老子就这样修了,爱咋的咋的。
棺材送入陵墓,随着墓门被关上,李昂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算是告一段落。
烛火通明的墓室中,李昂一巴掌把棺材盖打穿,人就从里面钻了出来,盘腿坐在棺材盖上,他开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民主思想在现如今的封建社会根本传播不起来,不仅被上层社会打压,就连中层社会都不接纳,底层民众虽然接受,可世界的变革从来不会因为底层社会的想法而改变。
其实最根本的问题还在于民智。
封建社会,能读书识字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底层民众几乎全都是文盲,今天你跟他们讲民主,明天地主老爷就给他们加担子,饭都吃不饱,他们疲于应对生活,哪有时间去想什么思想和制度。
民智不开,搞什么革命都是白搭。
想要改变这个世界,那就要有一场大灾难,至于要让中层阶级和上层阶级感受到生命的危险,他们才会做出改变。
大灾难...李昂突然想到了现实世界的丧尸,嘴角不由一抽。
他似乎明白了玄化的险恶用心,因为他现在想要干的事情和玄化几乎没什么区别。
“草,这些鸟道人真他么的会算计,老子真是服了。”
李昂骂骂咧咧在墓室里来回转悠,突然大声喊道:“玄化,你在不在,快点放老子出去!”
以前无论李昂怎么喊,玄化都没有任何回应,而这一次却有了动静。
仿若虚空被撕裂,李昂面前突兀出现了现实世界的光影,画面中是青衣道人和玄化在楼顶的场面。
看到这一幕,李昂心里顿时一咯噔,完犊子了,本来还指望青衣道人来救自己,可这两人和谐相处的画面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两个人已经狼狈为奸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昂就叫苦不迭。
他早就觉得青衣道人不靠谱,至少不如武当掌教来的靠谱,掌教真人好歹还能露个面,时不时还能说上几句话,而青衣道人神出鬼没,根本就不和李昂照面。
什么暗中保护,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玄化的声音在墓室中回荡,能够很清晰的听出里面的调侃意味。
李昂沉默片刻,低声说道:“你到底想要让我怎么做?”
“不是我让你怎么做,而是你想怎么做。”
“我的想法很重要吗?”
“那要问你自己,何必来问我。”
“别给我绕圈子!”李昂有些恼火:“在你这个千载真修的眼里,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可笑吧,你何必为难我呢,有本事去和道门较劲!”
“我没必要和道门较劲,我和道门的分歧只是理念不合,他们拿我没办法,我也没想断绝道门传承,况且我是在为道门开辟前路,就算是天上的仙人也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我太过分,不然他们也不想管我。”
这番话说的李昂心里挺凉的。
当初丹溪真人说天上有仙人时,他就有所猜测,如今猜测成真,他的心里只剩下苦涩。
简而言之,玄化就是道门的黑手套,专门做一些道门不能做的事情,甚至是天上的仙人也默认了玄化的存在。
哪怕玄化害死了无数人,搅得世界大乱,可在不触及道门底线的情况下,道门和仙人都会默不作声。
因为在这些高坐云端的人眼里,芸芸众生就像蝼蚁一样可笑。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我出去?”
“我已经说过了,要看你自己的想法...算了,你生命的厚度与深度无法跟我相提并论,谈话就是鸡同鸭讲,年轻人还是需要多加磨炼。”
“++!你想干什么就直说,何必折腾我去猜?”
墓室里静悄悄的,显然玄化又不理会李昂了。
李昂气急败坏,在墓室里来回踱步,可最终还是没想出任何办法。
在墓室里枯坐了半个月后,李昂最终拿着自己的陪葬品换了些钱财,然后找了个山头盖了间茅草屋,做起了山林间隐修的道士。
渴饮晨间露,饿吃山林果,这样的生活...真操蛋!
生活极其不便,而且极其枯燥,李昂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苦,刚开始还觉得挺新奇,一个星期后就觉得生无可恋。
以前在村里练武的时候,好歹还有点人气,和人说说话,即便日子过得再苦,他也不会觉得难以忍受。
可在这荒山野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独寂寞还总爱胡思乱想,想吃馒头也想进百炼洞,没办法,李昂只能偶尔下山去看看青楼那些爱上进的小姑娘。
时间一长,人们就知道这无名山里有了一个野道人。
而李昂也通过下山得知了升龙镇的近况,事情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庞大的家产以及升龙镇话事人的权力和地位,几十个儿子争的头破血流,直到最后朝廷伸手,他们才团结起来对抗朝廷,可惜为时已晚,内部有缝隙,朝廷见缝插针,最终还是把一大家子人分化成了好几家。
这也没办法,李昂临老病终的时候想指定继承人,可身边的女人全都在他耳边呱噪,吵得他心烦意乱,索性闭嘴不谈,任由他们去争。
其实他心里明白指定了继承人也没什么用,只要他一死,该争还是要争,谁也不会后退一步。
所以一切都是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