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何选
几番交谈下来,杨彦全越发心惊。
史润竟然是右相史嵩之的孙子,夏慈掌是史嵩之二子的正妻。
这可是顶级豪门的配置,要是能从中搭上线,那这辈子就有了。
负有凌云志,虚怀若谷心。
杨彦全迅速调整身心状态,认真听这小儿夸夸其谈,将求助之事暂且搁置一旁,专心搏一张云海帆的船票。
“如今的太学与早年间大不相同,学风开明,各家之言缤纷登堂,政见之策可达枢密,这都是依仗相爷之功,甚至有狂生公然辱骂相爷弄权,把控中枢。官家听闻要治狂生之罪,相爷一笑了之,且言:文笔尚欠,未及要点,难称上流文章,还需好生打磨矣。”
“不愧是全相爷,那各家皆言岂不没了规矩?”
“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不过到了一时兴起也难免动些拳脚。”
“哦!伯玉且细说一二。”
杨彦全一副兴致满满的样子,今日他必要作为一个好捧哏。
说话说话,无非投其所好而已。
“太学中虽说有闽、濂分支,关学也见了苗头,不过还是以洛学和吕学为大。去岁狂生郝伯常凭借讲书身份大肆宣扬反对华夷之辨,推崇四海一家,主张天下一统。
杨兄认为此言如何?”
杨彦全看着史润义愤填膺的模样,瞬间便知如何站队:“真是一派胡言!元人与金人有何不同?皆为茹毛饮血之辈,难道此獠已经忘了靖康之耻吗?”
“然也然也!我等吕派学子岂能容他大放厥词!双方随即发生了口角,进而大打出手,某虽不才,力压一人,放倒了姚端甫,可惜不敌那郭若思。”史润之前如玉公子的形象荡然无存,得意之色扑面,嘴角很难压。
“着实可惜,想来那个叫什么郭若思鸟人定是仗着年岁比伯玉大,气力比伯玉强,来了个以大欺小,算不上好汉!”杨彦全也做惋惜态,心道:真没见过世面的贵族稚童就是好糊弄,再多说几句好朋友不就成了嘛。
“是极是极,那厮端不为人子!”史润其实也隐瞒了实情,虽然郭若思比他大,但他也比姚端甫大,姚瑞甫是实实在在入学不久的小师弟:“往事不堪提,杨兄,今日的太学你以为如何?”
杨彦全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收起玩笑话,正襟危坐的史润,心里明白重头戏要来。
“太学之争看似滑稽,实则是朝堂的映射。”杨彦全脑中迅速整理这几年的所看所想,力求一语中的。
“细言之。”史润目色一震。
“昔年汉江先生受全相爷所托北渡理学,于燕赵之地大兴教传,北地士子无不往之,遂有北派之崛起,今日太学之洛学以北派为主,吕学以南派为尊,看似在学术之争,实则是南北权术之争。
北地陷于奴酋之手多年,孟忠襄端平入洛,克灭金国也不过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更别提几年前才从元人手中收复的大同、大兴诸府,先有金人治汉,后有元人治汉,北地的情况极为复杂,士子百姓所思所想非一朝一夕可改变,还需朝廷多些包容啊。
北地的汉人从未忘记国仇家恨,大义之人层出不穷,但多年糅杂,汉人血脉已包容北方诸族,让他们如何做到绝情,割舍得干干净净?”
这个问题确实很难调和,南方汉人对北方游牧只有一味的仇视,只想把受到的屈辱百倍偿还,杀胡之声震铄朝堂。
反观北人汉人已经开始民族融合之势,血脉亲眷中不乏胡人,胡汉不分家,他们渴望国家收复失地,恢复王化统治,也愿意为此竭尽全力,但他们唯独不愿意南方汉人来指手画脚,带着正统的、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掠夺他们的既得利益和生存空间。
于是离奇的一幕就出现了,明明是一直在受苦的北方汉人竟然开始维护胡人,而受到伤害较小的南方汉人反倒成了主战派。
慢慢的事情也就开始变质了,从华夷之辨到南北权力之争,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都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史润起身向杨彦全一拜:“受教了,是愚弟狭隘了。不过这几年来官家越发重用北人,从姚枢、许衡入中枢,到刘秉忠、张文谦入朝,有人说相爷老了,打不动了,开始畏首畏尾了。我等学子个个急在心头啊。若是吉国公还活着,定能逐胡虏于漠北!”
史润想起了全相爷的一句话:宋失孟珙,吾自断一臂也,呜呼哀哉!
“人寿有定数,但心欲无疆。收复了燕云十六州仍然不够,还想着封狼居胥,饮马瀚海,以雍王为例,弱冠披甲,三十载征战方有今日之皇宋,但连年苦战,百姓民不聊生,北地十室九空,这天下不应当有喘息之机吗?百姓都该死吗?”
杨彦全说到此处不愿再多言,他不想把自己放在史润的对立面,空谈的话人人都会说,为此与史润激烈争吵,意见相左,着实划不来。
史润等了半天,见杨彦全还是沉默不语,只得先行开口:“杨兄言之有理,但小弟不敢苟同。”
“伯玉,其实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杨彦全估算着时间,去捉拿自己的衙役差不多已经返回光化城,如果自己在不露面,县衙肯定会张贴告示,届时别的罪责先不说,光逃逸这一项杨彦全就吃不消,所以杨彦全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杨兄但讲无妨,小弟若是能帮,定不推辞。”
于是乎杨彦全将自己的揣测和盘托出。
半刻左右。
“哦!杨兄就这么肯定祸事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也许衙卒们有别的公干呢?”
“伯玉,不如带我去见夏慈掌如何?”杨彦全见史润还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态度,想要直接去找正主。
“不必了,此地只有我与杨兄。”史润起身在庭院中走了两步,随即说道:“现在有两个法子供杨兄选择。
其一,母亲保举杨兄入慈幼局为吏,与驿站脱了干系,方可无恙。”
“恕难从命,杨某志不在此。”
入了慈幼局是一言定终身,在慈幼局想往上爬几乎不可能,一个孔目吏都得慈幼司任用,且不能转任州县,只能一辈子浑浑噩噩度日,杨彦全不才,绝不摆烂。
“那就选第二个,杨兄在驿站经营也有两年了,襄阳府和光化军之间的龃龉想必杨兄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不如先发制人,把这些龃龉放到明面上,让两地官长好好看看自己的过失,也能撇清杨兄的罪责。”
史润所说的是鱼死网破的办法,这些证据确实能证明杨彦全是循规蹈矩的行事,但要将两地官长架在火上烤。
退一步讲,就是杨彦全侥幸躲过了这一次,但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下一次哪怕是一点小事,杨彦全都会死的很惨。
杨彦全被气的不由哼笑:“伯玉要我怎么做?一袭白衣堂而皇之地站在公堂上,然后大放厥词让所有官长难堪?呈一时口舌之快吗?”
“这怎么能叫口舌之快呢?指出政事之利弊,邀以忠直之名,兴许就有那纯良之臣力挺杨兄呢?事情闹得越大,才能避免下次出现如此失误,于国于民皆有利。”
“罢了,我自去牢中,告辞。”杨彦全甩袖出门:好家伙!利国利民就不利己是吧!
杨彦全一走,夏慈掌从堂内走到廊下。
史润一拜:“见过母亲。”
“如何?”夏慈掌优雅的坐在石墩上。
史润负手而立:“似猫无虎骨,但也是个顶级聪明人,精于算计,善于拿捏人心,我不喜欢他!”
“那要帮吗?”
“全凭母亲做主,孩儿还是读书吧。”
“呵呵!他与你不同,他只有自己一个人,想尽一切办法只为求活而已。”
“哼!望之如云泥,他不配。”
“乾坤未定,当年的兄长也只不过是西门里的一个小小甲头而已。”
夏慈掌似乎想起了某事,望着庭院那松树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