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黄十三
一月匆匆过,事情也有了结果。
光化军筹措五十万石粮草,由襄阳府出面发动屯田卒运粮,人吃马嚼也归襄阳府出资,两府因此买了一个沉重的教训。
做为替罪羊的驿吏们也各自有了发落,有人获罪入狱,有人编入运粮队抵过。
此日,披头散发的杨彦全被常举文带出了牢房。
“贤弟,今日便是了结,待到了堂上千万不要多言,只管应承便是。”
“全凭兄长做主。”
别看杨彦全穿的邋遢,全身脏兮兮,这都是常举文临时给杨彦全做的造型,其实杨彦全过得真不差,基本上天天有肉吃,隔几天还能和常举文对饮两句,二人的关系越发“亲密”。
史家太高太远了,宛如水中月,镜中花。杨彦全顶多是借一借史家的名头而已,像常举文这类的县吏才是杨彦全结交的主要目标。
“贤弟此次逃脱生天定是有贵人相助,日后乘风而起,莫要忘了愚兄才是。”
常举文自然也有了自己的盘算,双方各有所需,方能长久。
“兄长就是小弟的贵人啊,不过慈幼局那边也是要感谢的,待到哪日得空,小弟做东,请两位贵人聚一聚,兄长莫要推辞啊。”
“一定到,一定到!”
常举文放声大笑,开心至极。
押司院内。
“吕堰驿驿所书目公差杨彦全延误公事,致使府衙受损,即日起革去公职,放还白身。”
判决简单明了,杨彦全守了两年驿站,到头来一场空。不过相比较其他驿吏,这个结果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至于是陆之逸的一念之仁,还是夏慈掌的一句话,亦或常举文的鼎力相助,就无从得知。
“杨彦全,你这次侥幸脱罪应当感念县府恩义,回去以后好生过活,切记莫要向他人搬弄口舌。”张远沉声叮嘱,让杨彦全把知道的一些事情烂在肚中。
“小人谨记。”
张远点头即走,他这个身份等于半个常务副知县,和已是平头小老百姓的杨彦全没什么好谈的。
不过宣读判决的中年人却走向台阶,与杨彦全微笑示意:“杨彦全你倒是有些本事啊,驿吏六人,唯你一个独善其身。”
“苏押司说笑了,全赖县府仁慈,押司明断是非。”
苏荣,字武耀,光化县刑名押司,主管刑狱诉讼,侦察缉拿,是押司排名最后一位。
不过苏荣与祖上蒙荫的张远不同,苏荣是实打实功绩干出来的,起初苏荣在固封山投军,后转为县衙役卒,从役卒干到班头,再从班头熬到贴司手分,陆之逸到任后苏荣第一时间靠了上去,终得了押司之位。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改日请你饮酒。”苏荣拍了拍杨彦全的肩膀,目露欣赏之色。
杨彦全拱手目送苏荣,心中却也明白没来由的赏识不可取,苏荣定是从谁口中听到了些什么。
“贤弟恭喜啊,今日哥哥做东,好好给你洗一洗尘气。”常举文上前笑道。
“兄长见谅,小弟一时意兴阑珊,没那饮乐心思,改日再请兄长快活。”杨彦全心中已思定去处,不愿再耽搁时辰。
“好说好说,贤弟出牢拮据,哥哥也没什么好送的,这里有十两纹银,资予贤弟做个车马钱,望贤弟莫要推辞。”
十两银子不算少,可以让杨彦全找一间上好的酒楼住上十天半个月,常举文是铁了心要从杨彦全这条线搭上史家的关系。
“小弟就却之不恭了。”杨彦全的压力也不小,常举文的前期投入如果没有回报的话,杨彦全这条命怕是要折在常举文手中。
半个时辰后,金玉堂。
三层木楼连街坊,车马亨通人如潮。金玉堂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墟市中心,修的富丽堂皇,做的都是大宗买卖。
一楼布局更像是个客栈,桌椅齐备,人满为患,聚在这里的就是找机会的商人,相互打听行市,估算定价标准,争抢稀有资源等等。
二楼多雅间,平时很少有人,大商大贾都有独立的包间,一般处理的都是大宗买卖。
三楼是专买,需要和朝廷衙门打交道,主要经营的是盐、茶、铁、粮、马等官路商货。
以杨彦全的身份一楼大门都进不去,被两个魁梧的仆从拦了下来,直到杨彦全拿出纸扇,仆从才持扇入门通禀。
一刻后,专人引杨彦全上了二楼,把杨彦全安顿在一处雅间,上了好酒好菜招待。
杨彦全坐在临窗望长街,这里风景别具一格,街上全是碌碌之人,为了生计奔波,画成了一副热闹的墟市图。
此时杨彦全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曲解史润的意思,自己的出路真在这金玉黄吗?
“客家久候了,失礼失礼。”
身着白衣的黄知信从雅间外走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拱手谈笑落落大方,周身充满着自信,好似阳光耀眼。
杨彦全立即起身行礼:“见过贵人,吕驿杨彦全特来叨扰。”
黄知信见到杨彦全的瞬间脸上的笑都变得十分不自然,自信之色一扫而空,反倒有些拘谨。
杨彦全也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越发疑惑:奇哉怪也,这厮是在怕我?
“原来是杨兄,小弟黄知信,添为金玉黄行会会长。”黄知信转变速度很快,又恢复了初时风采。
“小人眼拙,拜见黄大官人。”
“无须多礼,快快请坐。”黄知信抬手间瞥了一眼杨彦全的瘸腿,继而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说道:“杨兄是从何处得到这扇子的?”
“史润所赠。”
“那就没错了,杨兄可知此扇价值?”黄知信缓缓打开纸扇。
“小人粗鄙,不识风雅。”杨彦全为黄知信斟了一杯酒,静待下文。
“此扇若是在市面上可作价百金,仍有大商疯抢。”
嘶!杨彦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史润是真仗义啊。
“此扇所绘的游山图出自于宁宗朝画院待诏夏圭夏禹玉,近年来他的画作有市无价,另外扇后诸字是家严所提,代表的是金玉黄的信誉,小弟愿以百金作价,从杨兄手中买下此扇,如何?”
百金是一笔泼天的横财,足以让杨彦全在光化买房置地,娶妻纳妾,潇洒一生。
黄知信说出此话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可想而知金玉黄是个怎么样的庞然大物。
“此扇既然如此有意义,小人便将此扇送予大官人,当否?”
杨彦全平静拱手,心中却早已是浪花滔天:百金啊!不敢想啊!倘若真是自己的物件该多好,只可惜这只是一块试探人心的烙铁,杨彦全你可要稳住啊。
黄知信饮尽杯中酒,放声大笑:“杨兄不为金石所动,所求甚大啊。”
“小人愚纯,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一份养家糊口的差事。”杨彦全也不再遮掩,成与不成总得有个准话。
“简单,金玉黄四十七行遍布大宋天下,上到临安府,下至光化城,皆可许杨兄一个管事的职位,百两纹银作聘,即日生效。”黄知信大手一挥,霸气发言。
“小人从未接触过商贾事务,几年光阴全许了公家差事,挖空心思学了点东西只恐无处施展,望大官人成全。”
杨彦全意志很坚决,只想走自己选的路。当然没有任何人脉基础,任何从商经验的金玉黄管事注定是当不久的,且私人经营哪能和家国权柄相提并论?
“谋官?杨兄怕是走错门了,这里只是小小一商行,哪能插手州县事务!”黄知信自顾自地饮了一杯。
“只求一小吏耳。”杨彦全这段时间见了不少贵人,但从未动摇过本心,天上楼阁也需平地而起。
“啪!”
黄知信将折扇一合,起身一拜:“杨兄请回吧。”
说罢,黄知信便大步流星出了门。
杨彦全一时无措: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