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杀人者
翌日,杨彦全早早便动身去了吕堰驿。
墟市司可没有什么追查凶手的权力,杨彦全这么做无非是想把事情的影响扩张,让县衙乃至州府长官知道胡志柏此次的失智行为。
当然杨彦全可以肯定文小小此时已经行动了,待自己走个过场后胡志也该树倒猢狲散了,自己得利如何尚不可知,只望有口汤喝。
吕驿的街道比往常更加寂静,家家门户紧闭,一片肃杀萧条,就连面食吕丈都未出摊。
杨彦全不由自主的走到驿馆门前,驿馆也关着门,这让杨彦全不禁疑惑。
驿馆不是州府衙门,没有封印一说,而且越到年关越是忙碌,各地的政报,军情,税务甚至献礼都集中在这段时间,依照旧年惯例,乡上还要加派甲丁来辅助驿馆运转周通,今年是怎么了?
“当当!”
杨彦全敲开街对角熟户的门。
“三哥,这是怎么回事?”
“驿公你回来了,出大事了!吕堰驿要死绝了。”
“细说。”
“六郎像山鬼附身了,长出了三头六臂,见人就杀,逢人便砍。”
“老接待也犯了,半夜也跳出来杀人。”
“我就说是吕家坟上出了事,也怪吕家人不仁义,老接待当了这么多年上门女婿,半辈子伺候吕公,孝顺无大错,临了埋了个水泡子,不犯才怪。”
“保长已经去山上观里请老爷了,贡钱还是我等一起出的,也不知老爷的法力够不够……”
杨彦全脸色越听越黑,这都是些什么和什么呀:“三哥,你所说的可是亲眼所见?”
“呃,听马泼皮说的,不过昨天县衙来人了,是我亲眼看见的,挎着刀,拿着铁铐子呢。”
“死了几个人?”
“几个?几十个不止!吕园被屠了个干净,乡书手和新来的那个驿公也死在其中。”
“多谢相告,改日请你吃酒。”
“那驿公可一定要记得,我可等着呢。”
“好好好,告辞。”
杨彦全转走吕园,一到门口便见有衙役守门。
“你是何人?命案现场闲人不得入内,速速离去!”
“墟市司录事杨彦全,奉胡从事之命前来查找凶手。”
“墟市司?且等着。”衙役一时间有些懵了,墟市司也管查案的事?不过杨彦全身份在那摆着,衙役只得入门通禀。
半刻,衙役引杨彦全去了院中,院内摆满的尸体,白布浸血,砖石赤红,一股异味冲鼻,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这可不是什么小案子,州府压不住,省路也得上报朝廷,又值年关时节,怕是要闹翻天了。
“杨老弟,久违了。”苏荣挎刀戴甲,抱拳拱手。
“见过苏押司。”杨彦全一脸肃穆。
“胡志柏真是丧子得了失心疯,杨老弟怎么还陪着他瞎胡闹?等苏某回去定报给州府,让州府好好治一治这个胡县尉。”苏荣也是个精明之人,一听杨彦全报号,便已猜出了大概。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某好说歹说也只得走一遭。苏押司可理清了案子?”杨彦全无奈一笑道。
“杨兄弟且随我来。”
苏荣引杨彦全入堂,堂内杂乱无章,好似被洗劫过一样,在左侧墙壁上赫然有几个鲜血写成的大字。
杀人者,刘长文。
“死者有六十一人,吕园上下三十四人、乡书手胡林成、驿所公差王昭、六位辅兵及家属二十五人。”
“据目击者言,当日夜晚曾见过刘长文满身染血,走在街道上。”
“杀人者真是刘长文?”杨彦全回想起刘长文那张脸,心中只做否定。
“尚不可知,据苏某调查刘长文生性懦弱,好吃懒做,且从未展现过与武艺相关的本事。若说刘长文为了祖父的事情一怒之下……”苏荣说到此处停顿摇头。
常言道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但六十一条人命不是愤怒能办到的,且依照刘长文的性格而言:他一怒之下顶多就怒了一下而已。
“当然也不排除刘长文有帮手,若是大规模行动尚不引发骚乱,该是何等精良的队伍?若是几人行事那难度更大,如此武艺苏某平生未见过。”
“苏押司所言甚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找到刘长文,一切便可迎刃而解。”杨彦全道。
“问题喉结就在此处,县衙的动作绝对不算慢,昨日我等已经封锁各处要道,另快马报于周边府衙,以凶手的速度来看他们出不了光化州,且光化城早已设了关卡,想进城也没那么容易,刘长文就这般离奇的失踪了。”
苏荣对于这种大案要案不敢有一丝懈怠,?情进展说不定会呈到龙案上,届时功过都会被无限放大,谁敢妄猜圣心?
“失踪?会不会进了山?”杨彦全了解到此处,派遣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只是抱着好奇心理回应。
“这个天气进山,能走出的想他命大。”苏荣摇头否定。
“不进山,不入城,又出不了境,难不成还在这吕驿吗?”杨彦全开玩笑的说道。
苏荣一瞬转头,心中只三个字:灯下黑。
州府县衙该做的都做了,一直在扩大封锁圈,但吕驿中只见了几个目击者,细查了几处案发场,其余的地方还没有详细搜索过一遍,这可是重大失误啊!
“杨兄弟一语点醒梦中人,苏某不久陪。”苏荣急匆匆的出了堂。
杨彦全见状也不久留,回了光化城。
州府衙门,孔目院。
尤宏从院外入堂,文小小已等候多时。
“主事,情况如何?”
“报上去了,何通判让州府出些银钱供胡志柏回家休养,以表其多年的苦劳。”
尤宏的工作重心从墟市司已转移到州府,这次的情况他本打算大事化小,奈何文小小许以重金让尤宏无法拒绝。
“唉!老朽与胡从事共事多年,也没想到胡从事会如此不智,有辱墟市司形象,这样一来也好,可让他安心休养了。”文小小摇头叹息,完全没有当事人的自觉。
“呵,若无别事,文从事请回吧。”
尤宏和文小小本不是一路人,如今交易完成,也没有什么好客套的。
“老朽还有一事要问主事,不知新从事可有人选?”文小小云淡风轻的问道。
尤宏双目眯成了一条线:“怎么?文从事有人选推荐?”
“杨录事勤于公务,见识卓绝,可担当此职。”文小小直截了当的回应。
“杨彦全入司院才两月,他有什么资格胜任此职?”
“若其中有难处,请主事尽力周旋,老朽定不负主事的好意。”
“哼!淳佑改制后官场有句话:州府是使相,县衙是刺史,入了押司院,便是九品官。既然都是九品官的位置了,尤某哪有权力决定?”
州府县衙的权力并没有增加,而是裁汰的官员实在太多了,想留在官场等机会的老进士们只能当一介吏员,故而押司、孔目等大吏位职的清高程度还在提升,甚至押司职位成为了裁汰圈子掌握的资源,他们通常会自比作官员,活在自建的理想国中。
这不是个例,已经形成了一股风气,随着大量老进士下基层,官员和大吏之间的分界线越来越模糊,这类状况至少要往后延续二三十年。
“主事尽管开口帮忙,成与不成都有老朽一份心意在。当然如果位置实在紧缺,老朽可以遵循新规自辞从事之位,这样一来墟市司还是一位押司。”
到了文小小这个地步,门生故吏已经遍布光化州,且与本地豪商密不分割,押司的名头相比较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文从事,有件事尤某很好奇,那个杨录事是你什么人?难不成是你的知己亲戚?”
“嘶?这样说也不对呀,你最得意的孙子不是文彬舟吗?那位光化州有名的神童!”
尤宏确实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文小小做到这一步。
“此子非凡,老夫不敢让明珠蒙尘而已。”
文小小也想与杨彦全做个亲眷,奈何没个相貌出众的孙女,看来只能从宗族中想想办法了。
“好,那尤某尽力一试。”
文小小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新规的挑战,朝廷在两年前便有明确规定,吏员致仕年不过六十五,文小小已是古稀年,他愿退下来当然是好事。
“静候佳音。”……
杨彦全回到光化城后,文小小便邀他过府议事,二人商量了一个多时辰,杨彦全才走出文府。
步行至大街,冷风一吹,飘飘然的感觉才下了云端,思绪渐而清晰。
文小小他到底图什么呀?为什么要这样帮助自己?难不成是老天爷见自己受了这么多年苦,突然否极泰来了?
不对!杨彦全活了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街角不会平白无故出现面饼,说不定背后就有人拿着麻袋在等着装自己呢,然后敲断双腿,爬到街上为他们要钱盈利。
谨慎谨慎再谨慎!杨彦全你可要沉得住气,千万不能把主动权交给别人,现在到底能做什么?赶快去想!
杨彦全在茶肆中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确定了思路后,饮尽碗中凉茶,一瘸一拐的消失在风雪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