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起居郎的一天(上)
淳佑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寅时。
家住城防司市坊的郝经已经起身洗漱,穿戴好官服驾车直奔大内。
郝经,字伯常,泽州陵川人氏,淳佑六年丙午科状元,初派礼部观政,后至翰林院修史,会三年入太学为讲书,今岁迁为起居郎。
入了大内,郝经又急匆匆赶往起居院点卯。
起居院由起居舍人主事,共辖起居郎三人,起居舍人一般是兼职位,挂在中书省名下,真正负责修注之事的就是起居郎。
起居院设在选德殿旁的小侧殿。
殿内灯火通明,炉旺气暖,穿着袍子根本坐不住。
郝经入殿时,其余二人已经在等他了。
“伯常,怎此时才来?”
张渊微,字孟博,抚州人氏,淳佑七年丁未科状元。
“孟博兄莫急,点完卯,你们便回吧。”
时值年节,起居郎也是人,需要休沐轮值。
“伯常,文册全在案上,你且自行收拾,留某就和张兄先行一步了。”
留梦炎,字汉辅,浙江衢州人氏,淳佑四年甲辰科状元。
留梦炎便拉着张渊微向外走,言谈间能听见喝酒之类的话。
郝经摇头一叹,对二人的轻慢习以为常。
其中的原因有很多,郝经是洛学,又是北人。但最重要的是郝经的状元出身。
赵官家为了稳定北方,巩固政权,特设了几次恩科,与三年大科不同,恩科着重录用北方学子,哪怕南方士子文章写的再好,也进不了一甲。
恩科的特殊性让南方士人鄙夷,也加重了南方士林的不满,客观表现就是郝经现在遭遇的情况。
郝经端坐于案前,整理好前一日帝王的起居,笔墨落在最后一行:
帝眠,阎妃侍寝,摒退左右。
不得不说留梦炎虽然傲慢,但这手文字远胜郝经,方正平直,堪称典范。
“今日可是郝校书当值?”
一中年内侍入殿,对郝经拱手一拜。
“见过董袛候。”郝经立马起身回礼。
董宋臣,赵官家的贴身内侍,甚得赵官家欢心,在宫中有“内相”之称。
“郝校书折煞董某了,官家起了,已至选德殿。”董宋臣笑意盈盈开口,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要是放在两年前本官何需与你这小儿讨好,何奈形势比人强,且与你个好脸色。
郝经之后又问了几句,董宋臣一一应答。
郝经持笔即书:
卯时帝醒,食粥一碗,于选德殿会见大臣。
半刻后,郝经到了选德殿,在侧席帘后落坐。
珠帘斑驳,借光可见高台靠坐之人。
高台之人身着红袍,头戴飞翅幞,庭中骨起,状如日,双鬓生了几缕白发,单凤眼迷迷,打着哈欠,看似睡眠欠佳。
赵与莒,赵大郎,赵小乙,赵贵诚,赵昀,他的名字有很多,最重要的是当朝天子赵官家。
武功上:平定西凉、端平入洛、力退蒙元、灭国大理、收复燕云十六州。
文治上:端平更化、嘉熙军改、淳佑改制。
郝经常常在想如果官家驾崩后会有怎样的庙号,宋世宗还是宋中宗?
当然官家这两年有些懈怠政务了,且沉迷于美色,不知能不能保住身后德名。
算了,有这份文治武功摆在这里,庙号能差到哪里去?这也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
半刻,左相吴潜入殿。
“拜见陛下。”
“吴相请起,年关将至,天气寒冷,你要多注意身体呀。”
选德殿不是垂拱殿,赵官家常放下威严,对大臣说些体己话。
“多谢陛下关心,老臣此来还是为立储之事,储君乃国本,需尽早立之。陛下已近天命之年,老臣心中着急,不吐不快!老臣建议从宗室中挑选德才兼备之人,加以教培,立为太子。上可巩固江山社稷,下可安臣工众员之心。”
赵昀沉默了片刻道:“吴相之意朕明白,朕会加紧考虑。”
“官家不可再拖了,仁宗收养英宗,高宗无子而立普安郡王,先帝也以天下为重而立官家,官家何故踌躇啊!如今三军雄壮,吏治清明,政通人和,海晏河清,皇宋昭昭岂可后继无人,多少朝代因为储君之事生乱,官家难道真不顾及史笔如刀吗?
老臣年迈,愧为百官之首,若老臣不言,又有何人为我皇宋千秋万代着想?箭在弦上,哪怕官家雷霆震惊,老臣也不得不言!”
赵昀立即回怼:“你还不敢言?这储君的事你都快说了十年了,每次唾沫星子喷的朕满脸都是,也就是朕一笑了之而已。”
“若无如此气度,官家何为中兴之君?难不成真想当那唐明皇?”
“好好好,算朕怕了你,朕不与你说这么多,来人!扶吴相回家过年,什么事都等年后再说!”
几位内侍强行架着吴潜出了殿门,完全不顾其口中言语。
郝经持笔记录:
卯时三刻,帝见吴潜,吴潜刚直,再提立储之事,帝厌,驱之。
“雍王呢?今日他又没来吗?他荐的相公都把朕逼成这样了,他又去躲清闲了吗?”赵昀不满拍案。
董宋臣笑而不语。
他是真不敢说话,他在雍王处吃过大亏。
数年前,雍王北上视察边军,董宋臣暗中操作将阎氏送入赵官家床上,阎氏体贴,甚得赵官家宠爱,董宋臣也鸡犬升天,权柄日重,人人称其为内相。
时有殿中侍御史江万里直言上谏,阎妃恃宠而骄,董宋臣宦官弄权,彼时赵官家深陷温柔乡中,于是将江万里贬谪回家。
待雍王归来,听闻此事,于垂拱殿前当众殴打董宋臣,董宋臣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雍王仅被罚了一月俸禄,从那以后董宋臣听见内相二字都有应激反应,见了雍王恨不得躲开三丈远。
没办法,谁叫他是全绩,官家的五哥,除赵氏外唯一世袭的长安侯。
“问你呢?”
“相爷早间来过信了,说是今日郊游垂钓,不问政事,特向官家告假。”
“他这年倒过的舒适,可知他去了何处垂钓?”赵昀问的淡然,眼中却多是想去。
“官家还要接见其他大臣呢。”董宋臣可不敢把赵官家领去冬钓,弄不好又要讨一顿毒打。
“哼!朕就随便问问。”
郝经见状再记:
帝欲见全绩,全绩告假冬钓,帝期许往之,董宋臣劝之,帝遂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