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滚下马来
二月初七,李庭芝打马离任,一众官吏相送,都想混个脸熟。
李知府三十出头,身形伟岸,星目剑眉,意气风发之态让人不禁唏嘘。
三十四岁的重镇知府是什么概念,宰执的标准配置,只要李庭芝不犯大错,五十岁之前必入中枢,一届侍郎不在话下。
“诸位不必相送了,本府孑然一身,轻装简行向北地,纵览大好河山。”
李庭芝本身就是文武兼备,深得孟珙器重,当年孟珙曾对儿子说过:自己相面过的将士不在少数,没有一个能比的了李庭芝,日后此人的官声名位定在自己之上。
“拜别府君。”
何浩承,字星衢,嘉熙二年进士,历任房陵主簿、公安知县、屯田司机宜、迁任光化州通判,时年四十有六。
李庭芝打马向前,侧目间瞧见了杨彦全,不由自主勒住马绳,神情有些惊异。
杨彦全却被吓得不轻,虽说那日庆功宴上遥遥见过李庭芝,但如此对上眼却也让杨彦全惶恐不安,连忙恭身纳拜。
李庭芝朝着李彦全微笑点头后便纵马离去,留下一众官吏不禁遐想尔尔。
午后,州府大堂,何浩承召见杨彦全。
“小人拜见通判。”
“杨保贤,你这一面可真不好见啊。”何浩承似笑非笑的说道。
“小人惶恐。”杨彦全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的这么快,这次官场震动后杨彦全不得不站队了。
“不必惊慌,本官又不是食人恶虎,墟市司今岁税银交纳的很及时,你这个押司也很称职嘛,不枉本官对你的提拔。”何浩承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其实也没有错,杨彦全这个押司之位就是他拍的板。
“小人对通判之恩铭记于心,通判若有驱使,小人愿效犬马之劳。”杨彦全拜道。
“保贤快快请起,墟市税务之事以后还要有劳保贤。”何浩承满意大笑,然后问道:“保贤可与李府君有旧识?”
杨彦全恍然,原来何浩承如此客气是因为这个原因,于是杨彦全信口胡诌:“有过几面之缘,李府君抬爱罢了。”
“保贤能入府君法眼也非等闲之辈,若以后有难处,尽管来寻本官。”
“多谢通判。”
仅仅一个微笑化解了杨彦全职业生涯以来最大的危机,只叹青云之上也有鹏雀之分。
是夜,厅堂,夏石再邀杨彦全议事。
夏石知杨彦全惧寒,早早便命人加了两樽暖炉,堂中温度甚高。
夏石着绿云对襟纱裙,挽发别簪,胸襟宽阔可见一抹绣紫竹,完全是夏日打扮。
杨彦全入堂去了袍子,见到夏慈掌穿的如此凉快,心中不免一紧,心道终究是躲不过这一劫。
“坐,愣着干嘛。”
夏石爱饮酒,但很少人前饮酒,上次杨彦全举止很妥帖,颇具君子之风,夏石心中唯一的防备也就放下了。
“请。”
杨彦全为夏石斟酒,乖巧虚坐对侧,问道:“慈掌约见杨某是为何事?”
“公吏要大考了,你可有准备?”
“大考?”杨彦全听他人提起过有这回事,但具体细则不明。
“淳佑改制后对公吏实行异地考核制度,由随机的相邻州府派遣官员来进行考铨,铨考分为两部分,一为笔录,二为查访。
此二者皆有等级之分,甲优、乙良、丙中、丁末。标甲者可升迁,录乙者可平调,记丙者五年内进入待查,一旦犯错即刻贬级,画丁者职位不保,归为剪裁行列。”夏石耐心解释,起身拿起毯子,亲自为杨彦全盖在腿上。
浓郁的杜丹香气扑面而来,杨彦全强做镇定,压住火气,一派目不斜视,好似正的发邪:“多谢慈掌相告,杨某定当用心,不负慈掌好意。”
杨彦全为吏三载,笔录方面毫无畏惧,自诩可安稳过关。至于查访一事就得先行下点功夫了,想来也不是难事。
“这次是邓州来的签判姓王名恽,字仲谋,卫州人。淳佑七年进士,师承礼部侍郎姚枢、济南府知府王磐,是北方官派的新贵,此人很有才干,品行端正,当年全……平章执意要点其为状元,但一众言官反对,最后官家点了老生张渊微。”夏石简短介绍了几句已经勾勒出王恽不好糊弄的脾性。
“二十五岁就当了签判,外加朝中有人,上升势头很猛,应该不畏官场陋习吧。”又是不收礼的硬派人物,杨彦全一时间颇为头疼。
“你也不用太过忧虑,王恽调任地方是阿翁举荐的,对史家有几分薄面,只要我开口,定保你无虞。”夏石平淡说道。
杨彦全一听此话,立马勤殷起身为夏石再斟酒,言语讨好道:“一切有赖慈掌提携,杨某绝不敢忘慈掌大恩。”
夏石见杨彦全这番小人状态,心中顿生不喜,斥道:“我说过很多次了,把腰挺直,没有一丝男儿豪气,遇事也不够沉稳,如何成的了大志?”
这骚娘子绝对心理有病,就喜欢别人对她强势是吧,喜欢硬骨头是吧。
正常人哪有这样的,求人办事还要给人脸色吗?这不是典型的软饭硬吃吗?
杨彦全尴尬的坐回原位,正襟危坐道:“慈掌教育的……嗯!杨某知道了。”
夏石望着杨彦全生人勿近的表情,确实像极了那人:“罢了,这样就好。”
之后二人饮谈,聊了很多事,杨彦全第一次深入了解夏石的过往,夏石不是宋人,是党项出身,怪不得漂亮的异样。另外她还有一个弟弟是个武将,听起来官职不低,原来这才是她强势的资本。
酒过味,杨彦全也有些晕乎乎,夏石叫兄长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慈掌,要不今日就到这儿吧。”
“兄长,又要离开我吗?不要走好吗?”
“慈掌喝多了。”
“都怪兄长,要不是你,史嵩之也不会看上我……”
杨彦全一时间曲解了夏石的意思,以为史嵩之与夏石……
难不是扒……?这娘们也太不知检点了,不行!忍不了了,看来杨某要好好教育一下她。
一袖扫翻珍馐宴,折了紫竹开山门。
赫笔即画旧宣纸,老砚方盛新墨汁。
翌日。
“畜生,安敢如此!”
“慈掌息怒,小人……杨某先行一步。”
被踹下床的杨彦全抱着衣物踉跄出门,只留夏石独坐在床上,脸色红白不定,她是万般没想到杨彦全会如此大胆,昨夜思绪压不住的乱飞。
许久,终化为一声长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