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六案孔目
县衙大牢中来了一位奇怪的人。
此人高鼻梁,深眼窝,眼似琥珀,身高八尺有余,一身靛蓝士子服着身却显得格外和谐,有股子别样雅气。
与此同时,牢槛内的杨彦全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精神状态尚可,打着哈欠,眼角挂着眼屎。
西域士子站定身形向杨彦全拱手作揖,行了个大礼。
杨彦全不敢怠慢,连忙起身以礼回之,这有关乎个人品行修养,在哪都很重要。
“大兴府,廉希宪。”
廉希宪,字善甫,回鹘人,祖籍高昌,其父布鲁海牙曾为蒙古国廉访使,其母为旧辽女。
后来燕京被河北东路都统制郭侃攻破,改为大兴府,布鲁海牙一族被俘,内迁山东密州,廉希宪被全平章选中,从小为质在临安游学,是为太学门人。
“光化军,杨彦全。”
廉希宪这个名字杨彦全听史润讲过一次,此人笃好经史、手不释卷,有次被全平章叫去府上问学,一本孟子读的滚瓜烂熟,解义信手拈来,遂有了“廉孟子”之称。
“廉某少时曾与王仲谋当过两年同窗,他是廉某友人中脾气最冲,最敢说话的一人,廉某没想到他会请王直学出面救人,故而廉某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让王仲谋如此上心,今日一见却也明白了七八分。”廉希宪席地而坐,邀杨彦全同坐。
“杨某不知从何时变成了稀罕物,想来应是杨某和朝中某位要员长相相似,才引来这么多贤士名流相见。”杨彦全自嘲一笑,世上事向来如此,万般努力千般本事不如一张相似的皮囊。
“不错,那人对廉某、王仲谋的影响颇为深远,以至于廉某已将自己当做宋人了。”廉希宪正面回应了杨彦全的猜想。
“那人是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廉某来寻你想问一事,是你暗中操控墟市商贾,使墟市走向衰败吗?”
“杨某哪有那个本事,只不过是后来人激发了矛盾罢了,人性反复,只要让其尝到了好处甜头,那就很难再忍受压迫了,甚至反抗之势会愈发凶猛,商户们亦是如此。”
怪只能怪常举文短视,察觉不了大商行想要离开的决心,又对小商户施以强征,水面的平静就被这一颗石子所打破。
当然破与不破已经是时间问题,水下早已是波涛汹涌了。
“光化墟市败落,光化城不复昔日繁华,再难与襄阳府一争高下了。”
“本来就是强行堆砌的虚物,说到底不过一小城尔,只因城中出了一位万人之上的人物,把光化城抬到了过高的位置,如今大石落地,重归平凡也不错。”
杨彦全心中没有任何惋惜,这对光化城,对墟市都是一种解脱,再也不用每年和襄阳府攀比,从而加重百姓的生存压力。
“老师说了:此非官之幸也,实乃民之苦也。杨兄见识非凡,廉某佩服。不过要如何平稳过渡此事呢?”廉希宪跟随王鹗游历就是要学习治政的经验和方法,把书本上的东西运用到实处。
“杨某能想到的只有两个法子:要么城市改造,要么墟市转型。”
“何解?”
“这种事一言两语说不清楚,想来廉兄近期内不会离开光化,不如待杨某出去后好生讲与你听。”
杨彦全留了个心眼,这种大政方案是他在牢中想了多日才理清楚的,未得官长器重前断不可言语示人。
“你这人好生狡猾,不似良善。”廉希宪自诩品格高洁,羞与杨彦全为伍。
“杨某肯定是信任廉兄的,只是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廉兄乃雅量之士,杨某区区小心思望廉兄见谅。”
“罢了,且以观后效吧,希望王仲谋没有看错人。”
“那是自然,当日王兄来光化与杨某一见如故,我二人秉烛夜谈,豪言论天下之英雄,左右见解不谋而合,实乃相见恨晚,遂想引为八拜之交。”
“王仲谋所说的天下英雄都是谁?”……
杨彦全信口几句便引起了廉希宪的兴趣,二人真彻夜长谈了一晚。
七月初四,立秋节气,天有小雨。
一月牢狱后杨彦全再见天日,身形消瘦了几分,却依旧挺拔。
换了一身衣物,入了州府大门。
门内有小吏指引,表现的十分殷勤。
初入堂,王鹗端坐上方,杨彦全拱手纳拜。
“小人杨彦全拜见府君。”
“且抬起头来!”王鹗眯眯眼睁开了一条缝,仔细打量杨彦全。片刻后道:“杨保贤你私征税银,与下分利,罔顾国法,可否知罪?”
“小人知罪。”杨彦全不需要再申辩什么东西,这些都是官府公文板上钉钉的事,说的越多反而越错。
“哼!如此行径本应是重罪,好在税银完整追回,又扒出了司院的蛀米之虫,本府决定与你功过相抵,不再追究。”王鹗一脸庄重的说道。
“小人感激涕零,愿为府君效死!”
杨彦全一脸激动,实则心如止水。从杨彦全可以面见王鹗那一刻起事情已经定了音,至于理由什么的,只是个过场。
“你有这份心,本府很是欣慰,但如今墟市司已有主事,你可愿回去?”王鹗还是有点不习惯,下意识的正襟危坐,屁股只搭了椅子一点边缘,好像随时要起身一般。
“小人只听府君安排,府君让小人做什么,小人便做什么,绝无怨言。”
墟市司如今这个烂摊子想维持下去难如登天,即便让陈旦出面,也无济于事。陈氏家大业大,真要损害整体利益,会有无数人站出来反对陈旦,反倒让陈旦失了威信。
“那就任六?孔目吧。”王鹗轻飘飘的说道。
杨彦全却听的心潮澎湃,一时忘了谢恩。
六?孔目主持州府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主司长,总提两衙近三百吏员的生杀大权,官员下属第一人,州府公吏总瓢把子,吏公役三级第一把交椅等等。
“怎么?不愿?”
“拜谢府君大恩。”杨彦全伏地而拜。
半个时辰后,杨彦全出了州府大门,天已放晴,霞光流彩,明日定是好天气。
去年七月杨彦全还是个驿站公人,今日三连跳成为六案孔目。
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嘛,时运一来便可乘风而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