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月洞门忽又折返,将备好的金丝蜜枣悄悄放在阑干:“记得你畏苦,这给你。”
话音未落便匆匆离去,绯色官服掠过朱漆廊柱,惊飞一对交颈的白头翁。
当暮色漫过公主府的飞檐,江笑安攥着汗湿的脉案在书房踱步。
那所谓“绝嗣”之症,实则是当年试吃断肠草后月余的腹泻记录。
他懊恼地揉皱药典——若此刻坦白,拂冬定会将他逐出师门;
若真饮下绝育汤,他望着墙上“悬壶济世”的匾额,喉间泛起苦涩。
“或许该配制些暂时绝育的药?”
他抽出《毒经》的手忽又顿住:“不行,欺瞒终非正道……”
夜风掀起案上宣纸,露出夹层里拂冬多年前赠的《百毒谱》,扉页娟秀小楷写着“医者仁心”。
暮色初临时分,萧湛跨进内院便瞧见姜雪倚在软榻上翻书。
羊脂玉雕的烛台上跃动着暖光,映得她垂落的青丝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孕期五月的她依然保持着窈窕体态,唯有腰间系着的银丝软绸带勾勒出圆润弧度。
“又在看《九州志异》?”萧湛将玄色披风递给侍女,注意到她手边泛黄的书卷。
姜雪闻声抬眸,目光落在他臂弯里的靛蓝布包:“笑微又送东西来了?这次是绣着锦鲤的襁褓,还是嵌珍珠的虎头鞋?”
说话间眼尾微扬,孕后愈发温润的面庞漾起梨涡。
萧湛将包裹放在紫檀案几上,金丝楠木棋盘被震得轻响:“你倒是猜得准。蓝家那位怕是把江南十三个绣坊都搬空了。”
“上回送来的百子千孙被绣着八十一对童儿,连发丝都根根分明。”
姜雪轻抚腹部,指尖描摹着肚兜上栩栩如生的并蒂莲纹样:“这般精细的绣工,倒像是把咱们夭夭当亲闺女疼。”
“蓝家小子尚未出世就当起童养婿了。”
萧湛伸手拨弄她耳垂上的明月珰,语气却透着酸意:“咱们掌上明珠的婚事,倒被那对夫妻抢了先。”
姜雪捉住他作乱的手指,唇畔笑意如春水化冰:“蓝将军沙场点兵的气魄,笑微绣楼教习的才名,这般家世教养出的孩子……”
“纵是谪仙转世也配不上夭夭。”
萧湛截断她的话,指尖划过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我昨日梦见她穿着石榴裙追蝴蝶,刚及笄的模样像极了你少时。”
窗棂外传来竹叶沙响,姜雪望着案头将谢的晚香玉,忽然握住丈夫的手背轻吻:
“等我们白发苍苍时,你为我读新出的话本子,我在你棋谱上画乌龟可好?”
萧湛反手与她十指相扣,鎏金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将两人影子融成满月般的圆。
他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御书院,姜雪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袖角,在《山河志》扉页画了只气鼓鼓的团雀。
包裹里滚出个鎏金铃铛项圈,清脆声响惊醒了这对父母的遐思。
姜雪拾起件鹅黄小衣,忽然抚额轻笑:“笑微连抓周用的金算盘都备好了,我这个亲娘倒像是个看客。”
“不如给夭夭缝对护身符?”
萧湛从怀中取出块双鱼玉佩:“用你嫁衣上的金线,绣上我们的名字。”
烛花爆开的脆响中,姜雪望着玉佩上映出的两张笑颜,忽然觉得那些精妙绝伦的绣品,终究不及眼前人眼底的星芒珍贵。
“过两天休沐,我带你逛集市找找所需物品如何?”
萧湛整理着案头书卷提议。
姜雪正欲应声,叩门声伴着拂冬迟疑的嗓音响起:“殿下,方便说话么?”
待萧湛识趣退下后,姜雪瞧着贴身侍女绞着衣角的模样,伸手将人拉到身边软榻坐下。
拂冬垂首盯着裙摆暗纹,声如蚊蚋:“今晨江太医拦着我说了许多话,我……想应了他。”
“这原是喜事,怎的愁眉不展?”姜雪轻抚侍女微凉的手背。
窗棂透进的斜阳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投下暖色,拂冬睫毛轻颤:“若试过仍不能相守,怕是连共事的情分都……”
温热的茶盏被塞进掌心,姜雪的声音裹着记忆的温度:
“那年北疆战事吃紧,我与云澈隔着烽火传信,每封帛书都怕成绝笔。
后来他策马三百里闯过封锁线,铠甲上的血渍都没擦净就问我‘若明日城破,今日可愿与我拜天地?’”
侍女惊愕抬眸,见主子眼角泛着温柔水光:“当时我说‘若注定要死,定要作你萧氏宗谱上的妻’。你看,情爱哪容得瞻前顾后?”
指尖轻点拂冬心口:“此刻这里跳得厉害的是挚友之谊,还是儿女情长?”
“他说要教我凫水……”
拂冬突然破涕为笑:“说我总在画舫上喂鱼没意思。”
绯红漫上耳尖的姑娘攥紧腰间双鱼佩:“我想看他被水呛的蠢样子。”
姜雪笑着将薄荷香囊系在侍女腕间:“当年你从火场背我出来都没这般忐忑,江笑安这小子……”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隐约可见藏青衣角仓皇闪过檐角。
拂冬垂首整理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晨光斜照在姜雪肩头时,她终究还是将始末和盘托出。
姜雪望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恍然惊觉茶汤已凉透三回——这故事里每个转折都透着蹊跷,偏生拂冬眼中流转着不设防的信任。
“许是江公子为宽你心编的巧话?”
姜雪咽下这句疑问,只轻轻拢住拂冬微颤的手。
窗外梧桐沙沙作响,她望着飘落的枯叶暗忖:
若这谎言能护住拂冬眼底重燃的光,倒不如先探探江笑安的真心。
此刻江笑安正望着承尘上晃动的烛影出神。
檀木枕硌得后颈发烫,他索性翻身坐起,案头红烛已凝了半盏蜡泪。
白日里拂冬若有所思的眉眼在眼前挥之不去,既盼着那抹青影越窗而来,又怕见着她眸中凝霜的质问。
窗棂“咯吱”轻响时,他险些碰翻案头青瓷笔洗。
月华如水漫过茜纱,拂冬发间银簪折射的微光刺痛了他的眼。
此刻她立在满地碎银似的月光里,恍若那年上元节提着琉璃灯撞进他怀中的女子。
“备着明前龙井呢。”
他慌乱中碰倒茶匙,清脆的碰撞声撕开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