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再不跑,他怕自己也会落泪。
“这些个吴贼!”
迎着晨曦,杨有福低骂一声。
镇子外是一大片麦田,青穗饱满,像一大块绿毯。
他沿着田坎跑的歪歪扭扭,可谁知,有一队骑兵却从小镇冲了出来,奔腾的马蹄把绿毯撕了个粉碎。
“畜生!”
杨有福怒骂一声继续朝前跑。
突然几声箭鸣响起,直冲他而来。
杨有福侧了侧身,又在田坎上打了几个滚,这才堪堪躲了过去。
可看看那插在田畔颤巍巍的羽箭,他就知道,这伙孙子要杀人。
这一下让杨有福勃然大怒,他放剑持弓,边走边射。
谁曾想,其貌不扬的木箭,离弦之后威力大的出奇,把麦田荡起一阵青波。
嗖的一声,就见一骑坠地。
杨有福连连拉弦,那策马而来的骑兵如纸糊的一般。
到了最后,只余二骑折身想逃,却被他两箭逼了回来。
杨有福很想问问,这些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那两骑见跑不脱,就左右包抄袭来。
这时杨有福距离那两骑不过十几步,他放弓抽剑,大吼一声,冲了过去。
“狗贼,给爷爷拿命来。”
马上骑手持着长矛,哎呀呀大喊,带着阵风呼啸着朝杨有福刺来,身后是另一骑嘶鸣。
杨有福头也不回,屈膝弯腰,从马腿间滑了过去,扭身跃起,抬手就是一剑,从那骑手背后直插咽喉。
他抽剑猛跳,一脚踩在将倒下的马背上,人如一只鹞鹰,凌空射向冲过来的另一骑。
那骑手眼见杨有福扑的紧,堪堪拉着缰绳,胯下战马嘶鸣着前蹄腾空。
他以为靠着战马就能保住性命,那知杨有福不避不挡。一拳重重的击打马首,借着这一拳,生生止住冲势,躲开了骑手反身一枪。
这一下,马儿吃痛,轰然倒地。杨有福趁势欺上,一剑就刺穿好大一个头颅。
那骑手大睁着双眼,不甘的倒了下去。
“哎呀!怎么全都死了。”
杨有福一声低呼,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人全杀了。
不会被砍头吧?
杨有福慌了。
可想一想这十年来受到的恩情,他又觉得值了。
虽然自己穿越很扯,没有牛逼到不行的金手指,没有毁天灭地的系统,更没有独得上苍眷顾。
可自己却有一群可善良可亲的乡亲,如亲人般照顾着自己。
哪怕今日成了杀人犯,他杨有福也认了。
不杀吴贼誓不罢休,男人就要站着死!
他下意识的擦净长剑,如同一只急眼的兔子,一路朝小镇飞奔。
这邻溪的清风镇就是杨有福长大的地方。
镇子极小,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之所以叫镇,是因为有一条短短的青石街道。
街宽不过六尺,堪堪能并排过两辆马车。街道很短,东头人家煮个肉菜,西头人都能闻到。
可就是这么一个镇子却啥都不缺,有私塾,有医馆,有杂货摊子,有铁匠铺子。
有钱的常年马车来往,没钱的一辈子都没走出过镇子。
当然,人也有善恶美丑,最善的常年救济贫苦,最狠的就算杨有福自己。
说起来,他这狠还得从前三年前讲起。因为那一年,杨有福的父母一起被洪水冲走了。
都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这一下杨有福连草根也没有了。
真是得了自由,少了约束,他彻底成了一个野孩子。
不过杨有福也只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偶尔会砸砸谁家的锅,朝茅坑扔几块石头罢了。
即便这样,他这作为在镇子上却算作独一份,就连私塾的先生,也会说,“这福娃子啊,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镇上的叔婶们只是笑一笑,先生就会摸着长胡子,一字一句的讲。
“不过嘛,那个英雄小时候不就是这么个二流子么,哈怪、哈怪,不哈那能怪啊?我看啊,这福娃子是个人材哩,要不到我的学堂来试试?”
杨有福却不愿意,他只想在窗外偷听,无拘无束多好。
这个镇子有杨有福太多的回忆。若不是穿越前那一天记忆的影响,杨有福就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还好镇子的街道上并没有见到吴贼,这让他稍感安心。
最东头是那个他的家,他也懒得看,那里面早已是空空荡荡,没个鬼影子,看了也只会让人伤心。
再走几步,是私塾的院子,杨有福一头冲了进去。
只却见院子里躺了一地的兵卒,每个人身上都戳了好几个小洞,静静地睡着了。
先生端坐在案前,看着他冲进来,拿起一只狼毫笔,扬了扬,大喊。
“好你个福娃子,谁让你进来的,你该是又想杀我那几只鸡,你这是要翻天呐!来来来。”
他抽出案上的板子,作势要打。
杨有福吓得不轻,灰溜溜的逃了出来。
先生是养了几只鸡,可镇上谁的鸡他都敢杀。唯独这几只,他连念头都没动过。
因为先生讲的故事实在是太精彩了,杨有福怕自己杀了这几只鸡,就再也听不到了。
斜对面是庄稼汉长安叔的家,门大敞着,杨毅走了进去。屋子里没人,屋后的院子传来咚咚的挖地声。
他循声进院,正巧看到长安叔在院子里挖着一个大坑。
他一回头,正对上杨有福。长安叔慌忙拉过一张草席,盖了过去,可还是有好几只脚露在了外面。
“福娃子,你不是上山了么,回来做啥?你白婶不在,今个没人烙烧饼啊!”
他挠挠脑袋,显得惴惴不安。
杨有福有些尴尬,扬了扬手里的剑。
“叔,我……”
“福娃子,叔不会烙饼子啊,今个你可能吃不着了。”
他这一句,让杨有福差点落泪,多么可爱的大叔吆!他扭身默默的退了出来。
一连去了好几家,越走杨毅心越暖。
他突然间就想起穿越前那一日出门时的情景。
那天早上走在小区里,迎面碰上晨练归来的邻居。两人迎面而过,连眼神也没有一丝交集。虽然对门相处十多年了,可从来没说过哪怕半句话。
唉!还是这里好啊。
可这个好字在心里还没藏多久,杨有福就一脸怒意的从李富贵家走了出来。
按理说李富贵是镇上的土财主,有名的大善人。
可听听他嘴里吐出的话,那里又是人讲的啊?
说什么,借着兵荒马乱,是不是想要偷他家的银钱。
也不看看他的怂样子,偷偷摸摸的搜刮那些死去兵卒的银钱,甚至连镶在伤口的铜子也不放过。以为自己没看见吗?简直是钻进钱眼了。
杨有福就不明白了,这个李富贵凭啥就成大善人了,一定是乡亲们弄错了。
他气哼哼的走在街上,摸了摸口袋,心里这才踏实了好多。
哼!好个李富贵,我让你牛?让你装大爷?
小爷今日拿了你的地契哦。哈哈,要不了两天,我就让你没地方哭去?
杨有福在心里偷着乐,他捂紧口袋,朝街西头跑去。
这会儿,他就想去看看银根叔,毕竟这几年,对他照顾最多的就是银根叔一家子了。
因为在杨有福的记忆里,银根叔和气可亲又明事理,而且家里的饭菜特别的香。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杀鸡是一件奇怪的事。
虽然他家的鸡早就让杨有福杀了干净,可他却从不曾抱怨过。就连杨有福背上的那把长剑也是银根叔锻打的。
带着一丝期待和担心,杨有福推开了铁匠铺的大门。
屋子里到依然是干净的有些过份。若不是那难闻的血腥和烤焦的烂肉味,杨有福真以为自己是撞了鬼了。
‘看来,这多年,自己的直觉没有错。这些善良的乡亲竟然都是些狠人。
怪不得自己会做那些奇怪的事情呢?’
杨有福在一刹那,就找到了事情的关键。
“福娃子,来了,坐,坐。”
银根叔使劲拉了几下风箱,这才直起身,用手摸了一把密密地白色短须,摸出一壶酒,丢了过来。
“嗯,喝两口,你也算大小伙儿了,该喝酒了!”
他伸出黑乎乎满布老茧和炸满裂子的手,摸出长杆烟锅,猛吸了一口。
杨有福灌了一口,呛的直咳嗽,一张白脸刹那变红。
银根叔一笑,“嗯,不错,像个汉子,啥时间准备出去呀?。”
杨有福一惊,“银根叔,出去,出哪去啊?”
“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闯荡江湖吗?”他又吸了一口,鼻孔了冒出两缕白雾。
杨有福脸更红了,“我那就是说着玩哩。”
“啥,你咋怂包了?”
“谁说的!”杨有福梗着脖子。
“一看你就是害怕了么,以前,你小子不是胆挺大的吗?”
“我不怕。只是,不走行吗?我想跟着你。”
这句话一出口,让杨有福都很是吃惊。
‘自己早就想走,为何会这么纠结,这么留恋不舍。难不成,心中还真藏着一个土匪梦吗?’
这一刻,杨有福总算明白了,人的命真的就决定在一瞬之间。
一个念头是天堂,一个念头是地狱。
“你个哈家伙,银根叔还不知道你的鬼点子,说说?是不是早就想出去了?”
银根叔眯着眼,一脸坏笑,看着怪襂人的。
杨有福立马站的端端的,开口道。
“叔,我哪都不去,就跟着你,我还要学打铁呢?”
“唉!你这个娃,咋不懂事呢?你能跟我一辈子吗?”银根叔抽了一口旱烟,悠悠的望着远方。
“可,可我有些怕?”杨有福眉眼低垂,盯着手指。
“不是,昨个给你打了一把剑吗?怕个啥?”银根叔轻轻摸了摸杨毅的脑袋。
这一下,让杨有福有些难过。他突然想起那把古怪的剑。
说啥就有啥,银根叔笑着问,“剑咋样?”
“好用着哩。”
“真的,额,就是……”
“就是个啥,说啊?”
“没刃子么?”
“你要刃子做啥?”
“不做啥,我寻思着,这没刃子能叫剑吗?”
“你个哈娃子。”银根叔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沾了一股烟味。
“说说,想去哪?”
“我还没想好!”杨有福低着头,有些不安。他真的是没想好啊!
因为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像一间漆黑的大房子,这十年,被照亮的也不过清风镇方圆十里地。
“嗯,要不你去京城吧,哪里繁华啊!俗话说大隐隐于市,说不定,到了哪里,你就能碰上个厉害人物哩!”
“真的?”
“叔骗你做啥。”老银根又抽了一口烟,站在窗旁,悠悠地说道。
“我有一个故人,如今在京城南山一间寺庙做那弹琴的道士。你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去找他。
就说,一个老铁匠要他还一个人情。”
杨有福印象里,那一个英雄不是舞剑就是拿刀,最差也会有一杆银枪。
可银根叔说的故人,竟然是弹琴的道士。唉!看来,不是个好货色啊!
但杨有福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毕竟银根叔从来不说妄话。
“那我就听叔的。可这剑咋办?”
他取下背上的长剑,晃了晃。
“唉!本来不想给你开刃子,这下倒好,要走了,不开也得开啊。”
“来来来。”
“还是你来抡锤。”老银根说完,转身走向铁匠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