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整个平安县城仿佛每一寸土地都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时间的年轮悄然转过 12 点,1991 年的春天就要来了。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到 1991 年,改革开放的征程已经走过了 13 年。过去的一年,以治理整顿、深化改革为指引,伟大的国度在惊涛骇浪中稳稳前行。全国粮食产量首次突破 4.35 亿吨,而乡镇企业产值跨越了万亿元大关,外贸也逐步发展起来。到处都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1991 年,是第八个五年计划和十年发展规划的起点。新年的钟声宛如奋进的号角,这一年,许多伟大的变革拉开了序幕,中国又迈向了新征程的重要一年。
按照东原的习俗,大年初一这天,两三点钟就得开始煮饺子。母亲早早地就起来,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饺子。吃完饺子之后,就要回到老家,走街串巷,到年长者的家里磕头拜年。
天还没亮,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一片,一家人就挤在了面包车上。六个人车里倒也宽敞。除了晓阳和欧阳恩阳留在家里照看岂平和岂露,父母带着我、二哥、芳芳和晓阳,朝着李举人庄进发。这一年,大嫂已经作为了建国的媳妇,跟随着建国回自己的老家刘庄拜年去了。
一路上,父亲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抽着烟,显得很是得意,毕竟,整个李举人庄,整个安平乡,在阔气一点讲,整个平安县,又有谁家会在大年三十迎来市长那?虽然这个市长是前市长,但这也让父亲这个朴实的农民得到了极大地满足。
不仅父亲,我和晓阳倒也是有了些许的激动,毕竟,齐永林在东原的地位和影响,根本不是我和晓阳这种小辈可以相提并论的。若不是为了孩子,齐永林咋也不会大晚上的舍下身份到东原,那一刻,和我看我的父亲一样,都是因为孩子而高兴,而忧虑,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啊。
磕头可是有讲究的,男女并不在一起,以家族为单位,男女分开。大家先到长辈家里集合。伴随着夜色和鞭炮的声音,等到到的人差不多了,大约四点多钟,就开始走街串巷的开始拜年磕头。
还记得刚结婚第一年,晓阳非要跟着我混在男队里磕头,结果没少被人笑话。那些婶子大娘们都捂着嘴笑,说晓阳不懂规矩。从那以后,晓阳也就入乡随俗了,再磕头就跟着女眷那支队伍。
将面包车停在门口,顿时就围过来不少的乡亲,二叔和二婶带着向凤、向波、向涛走了过来,有和相近的叔伯大爷,婶子大娘各自汇合,到村里各位长辈家里磕头拜年。
长辈的庭院里,讲究的人家会铺上一张破旧的毛毯或者棉被,或者撒上一些麦秸,又或者丢上一块大大的塑料布,免得膝盖和冰冷的地面相接触。不讲究的人家,就直接让人在地上磕头。偶尔也有那么两三个年轻的,磕头的时候耍了滑头,只是往地上一蹲,并不真把下跪把脑袋磕下去。村里的老人们看到了,就会笑着骂两句:“这些个小崽子,偷懒都偷到祖宗头上来了。”
队伍里,我和二哥、向波。向涛混在队伍里,大家都裹着厚厚的棉衣,呵着白气,队伍里的叔伯兄弟们有的睡眼惺忪,看来是昨天娱乐了一个晚上,有的则精神抖擞,大家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朝着村里长辈们的家走去。
这看似简单的磕头动作,却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和浓浓的亲情。它是对长辈的敬重与感恩,是家族传承的一种方式。在这一跪一拜之间,家族的纽带被紧紧地系在一起,一代又一代的情感得以延续。
每一次磕头,都像是在向过去的一年告别,感谢长辈们在过去一年里的辛勤付出和悉心教导;每一次磕头,又像是对新的一年许下美好的祝愿,希望长辈们健康长寿,家族和睦兴旺。这不仅仅是一种传统习俗,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它让我们铭记家族的根源,珍惜亲情的温暖。
晓阳和芳芳跟着母亲,混在女眷队伍里。女眷们大多穿着色彩鲜艳的棉袄,头顶着粉色的方巾,晓阳和二嫂这个时候也是有样学样,打扮的土里土气,跟在母亲和二婶的身后,一家一家的去磕头。
母亲走在前面,和旁边的婶子们唠着家常。晓阳和大家有说有笑,完全融入了这质朴的乡村氛围。芳芳则是和晓阳一起,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生意上的事情。
叔伯兄弟队伍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论最多的就是准备到外地打工的事儿。“听说南方工厂多,挣钱机会也多,过完年我打算去碰碰运气。”一个年轻小伙扯着嗓子说道。“是啊,咱这土里刨食,忙活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去外面闯闯,说不定能发笔小财。”另一个附和道。
有人在聊织地毯,说邻村有户人家靠织地毯,盖起了大瓦房;还有人在谈贩卖人发,东原这边的人发粗加工产业已经做得有模有样,听说产品都卖到国外去了。不过,消息也不全是让人高兴的。“唉,分产到户是好,可这提留统筹的负担也太重了。辛辛苦苦忙活一年,刨去那些,根本剩不下啥钱。”一位大叔皱着眉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大家都感慨,改革开放确实带来了不少变化,就拿二叔来说,以前搞大集体农业生产的时候,他因为劳动不积极,还总耍小聪明,没少挨批评。可谁能想到,改革开放后,他靠着那股子机灵劲儿,做起了小买卖,日子反倒越过越红火。反倒是以前那些本本分分干活的劳动模范,现在还在土里埋头苦干,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世道变了啊!”这样的感慨声在人群里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这时代的浪潮里,感受着生活的酸甜苦辣。
以往大家凑在一块儿,聊的都是麦子卖了多少钱,玉米又涨了几厘。从这些年的交谈里,能明显感觉到,自从包产到户后,大家的生活有了变化,起码吃饭问题解决了,就算年景差点,也没人会饿肚子。可光吃饱不行啊,大伙都琢磨着怎么多挣点钱,让日子过得更舒坦些,开年之后,想办法多挣些钱,成了主题。是啊,墙上的标语口号都已经由劳动光荣改写成了致富光荣。
李举人庄不算小,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我们这磕头队伍一路走,一路停,等走到天快亮的时候,还没把村里该拜的人家走完。途中有那么一会儿,我们和母亲、二婶她们的女眷队伍碰上了。那会儿天还黑着,巷子里光线昏暗,只能瞧见人影绰绰。我使劲儿瞅,也分不清晓阳在队伍里的哪个角落。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渐渐照亮了村子,我才瞧见晓阳。一件红色的棉袄,红色的头巾,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就和农村的小媳妇并无二样。走近一看,她膝盖上有一层泥土,显然是老老实实地磕了头。再看看芳芳,她站在那儿,膝盖干净不少,估计磕头的时候跟那些偷懒的人一样,只是蹲下,没真跪下。
正想着,村里的新支书二胜满脸堆笑地朝我走来。二胜还是从有纲叔的手里接过了村里领导人的大印。
二胜走到我跟前,搓了搓手,讨好地说:“朝阳啊,你这一年到头在外面忙,难得回趟村。这次回来,可得给村里出出主意,办几件实事儿。我琢磨着,咱村该修个公路了,也不远,只要接到水洼王庄的后街上,就和韩羽公司的生产路接上了,大致也就三四里远,花不了多少钱。这样,咱们就能把村里的窑厂扩大些规模,老少爷们都能多挣点钱。
没等我说话,父亲夹着烟,很是豪气的说道:二胜啊,你早就该找你三哥了,昨天啊,市长还去了我们家拜年,你知道,你三哥,现在有水平,修条路嘛,不是个大事。
周围的叔伯大爷,倒是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那眼神里也有着期盼。
我听着二胜和父亲的话,心里明白李举人庄是该修路了,但是我却不敢表态,我看着父亲的神态,也是知道,自己如果也和父亲一样,必定是要遭嫉妒的,还是要低调一些,晓阳总是说,微笑和沉默能解决一多半的麻烦,这个时候,我也是只微笑着,想着开年之后,给友福说一下,如果条件允许,同等条件下,倒是可以修。
过年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走亲访友的日子就来了。拜访钟书记,那是每年雷打不动的惯例。在晓阳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要拜访的人,除了钟书记,还有红旗书记、马叔、李叔、张叔,晓阳的老领导老杜县长,邓叔叔的老战友、已经退休的老范,也跟随着李叔去了黄平滩区看了烈士的孩子小振华等等。到了钟书记、马叔、张叔和李叔家里,还要按照老家的风俗,以晚辈的礼仪给长辈磕头拜年。
整个春节,基本上都是在晓阳的精心安排下度过的。好在孩子们都大了些,母亲也能帮衬着照看,晓阳才能腾出手来,一门心思准备这些事儿。从初一到初七,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大早出门,有的时候到晚上才回来。晓阳手里拎着礼品,奔波在各个长辈和领导的家里。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送礼不是目的,重要的是借着这个机会,表达感恩之心,维系感情。是啊,关系不走动,自然也就会生疏了。
春节假期结束,市委书记钟毅上班第一天,就把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副局长李尚武叫到了办公室,听取关于夏光春案的专题汇报。
开春过后,也要召开市人代会,张庆合也将正式成为东原的市长,而李尚武则也要在张庆合的提名之下,通过人大的表决,成为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
李尚武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沓资料,神色有些凝重地走进钟毅的办公室。桌子上,放着一份省报,钟毅有在报纸上批注的习惯,看到报纸上报道了外地好的做法和经验,就批注到报纸上,让政研室整理,涉及到东原的,还会签署上一些意见。
李尚武走到办公桌前,把资料轻轻放在桌上,说道:“钟书记,厅里派来的专家组,整个春节都没怎么休息,加班加点,给我们出了一份初步的勘察报告。”
钟毅书记抬眼望去,只见那叠报告足有二三十页厚,纸张有些褶皱,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他伸手拿起报告,打开一看,首页上是事件的基本情况、车辆基本情况、人员基本情况以及现场基本情况,事故现场分析、事故形态分析、事故原因分析、车辆制动分析、车辆结构分析……文字密密麻麻,翻到第二页,旁边还配着一些现场照片和图表,全是专业术语……。
钟毅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又翻了两页之后,抬起头看向李尚武,直截了当地说道:“尚武,直接说关键的,公安厅的同志是怎么判断的?”
李尚武赶忙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说道:“钟书记,是这么回事。公安厅交警总队和刑侦总队的专家初步判断,这绝不是一场单纯的交通事故。简单讲,现场的刹车痕迹笔直,车辆行驶轨迹十分清楚,根本没有躲避的动作,就是直接碾过去的。再结合对对当事人的询问,基本能断定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我们走访了当时现场的那些人,有好几个都回忆说,这辆汽车在审计局门口停了足足一个小时。再说那驾驶员,他说自己一直在车上独自喝酒,您仔细想想,从常理推断,这太不合理了。虽说现在国家层面还没明确规定喝酒不能开车,可真要喝酒,谁会闷在车里喝啊?随便找个小馆子,点几个小菜,舒舒服服地喝多好。专家通过专业分析,判断这辆车从0加速到80码,花的时间极短。现场还有人听到汽车发动机发出那种疯狂的轰鸣声,由此就能判断,当时这辆汽车提速特别快,也能侧面印证,夏光春从审计局出来之后,这车马上就加速冲着人撞上去的。”
钟毅书记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驾驶员开着这辆卡车,一直在那等着夏光春从里面出来?”
“对,钟书记,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他一直在那儿灌酒壮胆,也在制造酒后开车的迷惑性行为,等夏光春出来之后,瞅准时机,一脚油门就冲了过去,直接把人给撞死了。”
钟毅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地说:“这和我们之前的判断基本一致。那现在,这个驾驶员交代了没?”
“钟书记,当事人死不承认啊,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喝酒了,酒后脑子一糊涂,错把刹车当成油门了。”
“错把刹车当油门?这种说法糊弄不了人,根本站不住脚,不能采信。”
李尚武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说道:“是啊,钟书记,您说得太对了。但咱们现在在证据方面还有欠缺。故意杀人跟交通事故致人死亡,那量刑可完全不一样。要是当事人愿意赔偿,从法律层面来讲,刑事处罚力度确实会小很多。这事儿棘手就棘手在这儿。”
钟毅神色凝重地看着李尚武,语重心长地说:“尚武啊,能不能突破这个驾驶员,就看你们公安机关的真本事了。这可是考验你们工作能力的时候,现在社会上已经有了些风言风语,群众都在猜测夏光春是被人故意撞死的,怎么回答好这个问题,考验的就是你的本事了。”
李尚武挺直腰杆,眼神坚定,大声回应道:“钟书记,您放心,公安机关肯定全力以赴。但我也一直在给大家强调,绝对不能搞刑讯逼供那一套。要是养成了这种风气,肯定会出冤假错案,到时候上行下效,整个司法系统都得乱套,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还是想从证据上做实这件事情。”
钟毅赞许地点点头,说:“这个思路我认同。证据的获取,必须得通过正规途径。夏光春同志死得不明不白,很蹊跷,但咱们不能因为这事儿,就对嫌疑人搞刑讯逼供。我相信,夏光春同志泉下有知,也不愿意看到这样。这个驾驶员既然愿意冒着杀人的风险制造这起交通事故,背后肯定有好处。这好处,要么是钱,要么是物,再不然就是其他利益输送。你们得从这方面好好查查。”
李尚武赶忙接着说:“钟书记,您说得太对了。我已经了解到,这个驾驶员特别喜欢赌博,经常出入一些地下赌场,输了不少的钱。我们也打听到,他的媳妇就在纺织厂,他的妹妹在财政宾馆,他的妹夫在化工厂,这几家单位都是审计的重点啊。”
钟毅听到这些单位的名字,瞬间警觉起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犀利。敲了敲桌子道,这个人倒是复杂啊,几个亲属都是在重点的审计单位,尚武同志,我感觉这背后可能藏着大问题,必须彻查,细查。”
李尚武领了任务,起身准备出门。他刚走到门口,就碰到了张庆合。张庆合脸色沉重,脚步匆匆。他和李尚武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进钟毅的办公室,一进门就说道:“钟书记,好消息,咱们的老朋友,成省交通厅厅长了,我看咱们在交通上,又可以有些作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