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啜泣如雨,每一声都凿凿切切的落在叶青釉的心头。
许是因为声音吵耳,许是因为泪水着实滚烫,直灼叶青釉的心房。
叶青釉心脏一缩,下意识否认道:
“不,我不痛苦。”
怎么会痛苦呢?
不会的。
不会痛苦的。
她.....她快乐。
她很快乐。
无论境遇多差,她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难道还不够让她快乐吗?
所谓痛苦,只是停留在无能为力者身上的,而她,其实总能在困局中找到方法......
对吧?
对吧?
叶青釉有些混沌,可是俯在她膝盖上的明朗少年,却给了她不一样的回答。
越明礼仍然在哭泣,他呼出的水汽与泪痕穿透夏日的衣物,直穿肌肤。
他说:
“青釉,你当然不痛苦,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痛苦是什么。”
那一瞬,叶青釉感觉自己的背脊处宛如被一道酥酥麻麻的电流直穿而过。
这感觉虽然不强烈,但是却震得叶青釉浑身酸麻,手脚冰凉。
是啊。
她以为她不痛苦。
可是,痛苦是什么呢?
从来,从来也没有人告诉过她,什么是痛苦呀。
那感觉,应该很煎熬吧?
一定,比被关在手提箱里一天还要难受,对吧?
一定,比她时不时就被丢下还要难受,对吧?
一定,比,比穿着肮脏的鞋子,却遇见数不清的眼睛在暗中窥视,还要更加难受,对.....吧?
好像.....不对吧。
叶青釉听着哭声,抬头看了一眼亭外的天色。
此时,已然月漫亭檐。
庭中只有几盏路灯的余晖,有些昏暗。
她该害怕迷失于黑暗里的,像之前一样,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不过今天,她感受到了.....风。
有风徐徐,掠波而来。
吹散黑暗的沉寂,也吹散了一副沉重而无形的枷锁。
有人懂啊。
居然有人懂啊。
叶青釉突然有些轻快起来,顺着发丝的弧度,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再一次重复道:
“我不懂.....不过我会努力学的。”
“你似乎,比我自己还要懂我,你多教教我,我能懂的。”
回应她的,是又一声肝肠寸断的哭泣。
这回叶青釉没有犹豫,俯下身,抱住了少年。
炎炎夏日,无论多注意卫生,总有一些汗水。
可叶青釉却在少年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极为浅淡的香。
有可能是沐浴乳,也有可能是洗衣液,甚至有可能是洗发水。
不过,叶青釉喜欢这种味道,也有些喜欢居高临下视角下,少年清隽秀气的锁骨。
很古怪,很令人坐立难安的感觉......
但也很舒服。
此时此刻,叶青釉终于有些愉悦起来——
抓到了。
她虽然无法理解很多东西,但是,她抓住了一个能懂的人。
并且,看样子,她抓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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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愉悦很真,也很纯粹。
只是这份愉悦带来的爽感却并没有持续多久。
仅仅隔了两三天,叶青釉就在黄秀丽的嘴里,听到了一个足以震撼她的消息——
“青釉,听说你把高三的越学长甩了,学长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你下跪哭着求你不要分手?”
学校的课后,黄秀丽一脸好奇的趴在书桌上对着事主八卦:
“我就说你那天碎碎念的状态不对,没想到你和那个越学长还真的是一对!”
“我听我男朋友说,他和那个越学长好像是什么什么关系有点复杂的亲戚,对方家里也很有钱!”
彼时的叶青釉还在整理书包,听到对方的言语,愣了一秒,才在脑海里给对方说的东西逐一对上号——
越学长,越明礼。
大庭广众,路边的小亭子。
下跪哭求,小哭包没忍住,哭了鼻子。
谣言的威力这么大?!
居然能将事情传成这样???
叶青釉原本雀跃的思绪一顿,再抬头时已经是一脸平淡:
“假的,其实是他非抱着我不给我走,让我做他女朋友。”
黄秀丽大吃一惊:
“真的假的?”
“原来你们不是一对......那他怎么还这么骚扰你呢!”
叶青釉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会当真,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正要开口解释,就听黄秀丽攥着衣角,犹犹豫豫开口道:
“要不要......我帮你告诉老师?”
这句话成功让叶青釉一滞,噎回了言语。
也正是在此时,班级门口传来了班主任老赟的声音:
“叶青釉,出来一下。”
黄秀丽立马退了一步,叶青釉顺势背包而起,走近了老赟。
还是一副严肃古板的模样,带着叶青釉往楼道的方向走了几步,看清周围没人,这才开口询问道:
“你早恋了?”
叶青釉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老赟定睛看了叶青釉许久,方才重重一叹:
“那就好,你们现在还小,最好不要谈恋爱。”
“我知道你这小孩心思敏感,如果外面有一些因为误会而起的流言.....你不要理会,我也会让那些同学专心学习的。”
叶青釉这回是真真正正的愣住了。
老赟却显然有了些误会,斟酌着,半晌才开口道:
“青釉,你要明白,你还太年轻,选择的机会,会比其他人要少很多。”
“等你长大一些,有了更广阔的天空,见识过更多的东西,或许你会有不同的选择。”
“你是非常聪明,非常机敏的孩子,老师不想看到你在应该学习的时间点做其他事情,沉溺下去,每个学生都像能展翅翱翔的鸟,你应该是最自由的那一只。”
这明显还是在规劝。
叶青釉定定的站着,良久,出声问道:
“我知道老师应该是听到了我与越学长恋爱的消息,所以才来劝我的。”
“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一切都是正面向上的呢?”
“他能拉着我,托举着我前进呢?”
老赟不假思索:
“哦,你们一起学习是吧?”
“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我去找其他老师问一下成绩,你们如果成绩都好,能组成学习搭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哎呀——其实老师没有那么死板,恋爱偶尔也是前进的动力,只要不要拖累你,就可以了。”
叶青釉站在原地,许久,许久,久到直到老赟又喊了五六遍,这才堪堪回神,如醍醐灌顶一般,明白了一件大事——
越明礼是对的。
他说的话,是对的。
除了妈妈,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爱她。
黄秀丽在担心她被人纠缠,老赟在担心她被恋爱拖后腿......
瓷所的每一个人,她曾经遇见的每一个人,哪怕是那个从前给她过期食物的阿婆。
所有的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