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笑了:“这不就是有一个名实之辩的问题嘛。”
名实之辩,这东西天底下的读书人——或者说有些水平的读书人,都想要讨论,也都在尝试讨论;而除了读书人之外,其实作为皇帝的他,在这方面也有一番研究。
毕竟,皇帝,也确实会真的遇到这种“名分”“实际”方面的问题。
如果按照他现在在大方向上比较支持的儒家的观点的话,孔子的说法就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要有名分,然后才能谈其他,不然天下就会陷入大乱之中。
说实话,刘彻对于这一点还是比较赞成的——名分嘛,自然是皇帝才能拥有了,如果是个人都能随随便便拥有一些权力、做一些事情,那还要皇帝干什么?
从这个角度讲,他还是很愿意支持一下儒家的。
但是要是真的维持皇帝的权威,治国理政,那也不能只是看儒家的说法,还得从别的方面也做一做,比如韩非子的“循名责实”,用法律,严刑峻法来保证名实相副。
这一点也很有其道理,毕竟,只是要求名正言顺有名分可不够,还需要对一些敢于僭越的人有所惩处,有赏有罚,赏罚分明,才能够更好地维持秩序,维护权威。
此外,还有墨家的什么“取实予名”,从实际经验来说名分,这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并不适合在全天下推广——作为皇帝,在教育自家儿孙的时候可以稍微用一用,但天下所有人?那还是算了吧。
至于说其他的……什么白马非马,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
而民间,百姓们也有了一个新的发现:“其实攻占京城确实不能等于胜利,特别是黄巢这件事情上。”
“怎么了怎么了?是有什么新的发现?”旁边的人顿时连声问道,这话听话头,好像有些新东西的样子——那他们就很感兴趣了。
“唐朝嘛,不就是藩镇割据,大家虽然名义上是唐朝朝廷的臣子,听朝廷和皇帝的话,但实际上根本不一定吗?”这个人接着道,摆出了一副等着人接话捧哏的样子。
而周围人也都很给面子,果真接着回答道:“对啊,是这样没错!”
“这故事刚开始的时候就讲了,唐朝就这样,有的地方不仅是不一定,人家是真的只和唐朝朝廷有个名头关系而已,实际上根本不理也不管朝廷怎么样的!”
“然后呢?这件事情我们都知道……”虽然捧哏,但有人还是忍不住催促道。
“这件事情,其实黄巢也知道,所以他之前就一直利用这个问题和漏洞,四处流动作战,就是钻这个空子,毕竟这些藩镇不会联合起来对付他,只要他换一个地方,那就是全新的开始;而且朝廷也根本不能有效命令这些藩镇节度使……”虽然被催促了,但这人还是忍不住先絮絮叨叨了一通已知的信息。
然后,他才说到了正题,也就是自己的新发现上:“但是既然藩镇割据,节度使们本身就不怎么听从唐朝朝廷的话,那么攻占京城带来的影响就会变得很小了啊!”
听到这话,有人顿时恍然大悟,反应了过来,并表示自己之前怎么脑子就没有转过弯来;有人还有些茫然,确实是脑子转得没那么快,只能把求助求知的目光投向那些看起来明白了什么的人。
便有人解释了起来:“这是说。攻占京城本身应该是能够推动天下归顺新势力的,这是因为原本地方上所依靠的这个中枢朝廷没了,所以他们需要做出选择;”
“但是,唐朝这边,地方藩镇节度使,这些人本来就不怎么听朝廷的,那京城被攻占了,他们难道就要因为朝廷没了,所以投靠一个新的朝廷吗?没这样的道理!”
正因为这些藩镇本身就是处于事实上的割据状态,所以,在唐朝朝廷还在的时候,他们对黄巢的镇压并不怎么上心——除非黄巢跑到他们自己的控制范围下;
而同样的道理,当黄巢真的攻占了京城,想要借此来让全天下听命归顺的时候,这些藩镇节度使们也没有这个打算——大家本来就不怎么在乎唐朝朝廷,也不依靠唐朝朝廷作为中枢核心,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核心,那黄巢攻占了京城,在这方面的影响当然就很小了!
节度使们,是不可能因为京城陷落,就觉得唐朝已经完蛋了,自己也应该收拾收拾归顺新朝的。
——他们原本是自治独立状态,现在也依旧是自治独立状态。
而他们会做什么选择,只在于,他们觉得,唐朝的统治,和让黄巢真的统治下去两个选择中,哪个对他们更加有利一些。
最终,他们选择了唐朝朝廷,而不是黄巢。
“人家本来就是独立的,不理会京城,现在京城真的陷落了,对他们的影响也很小……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军队原本能够拉起来的现在依旧能够拉起来,原本拉不起来的现在也很难拉起来;地方治理本来也就是自己来做……”
“但问题在于,黄巢自己之前就知道唐朝处于藩镇割据的状态,大家各自为政,所以,如果他非常清醒和理智的话,应该也是能够想到这个问题的——因为本身就藩镇割据各自为政,所以,攻占京城,对于这些藩镇的影响其实非常小。”最开始的那个人总结道。
这就是他的一个新发现,或者说新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