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钦陵并没有被苏令瑜激怒,他或许以为苏令瑜是想用激将法,刺激他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决定。这位久经沙场的吐蕃宰相只是看了苏令瑜一眼,一言不发,让她离开了自己的军帐。
苏令瑜和玉热多被卫兵带出了军营的范围。时隔一日,她们才得以回到使团。苏令瑜仍然不准备见赤都松赞,却抽空见了郭元振一趟,把在论钦陵处发生的事情,仔细计议一番。
按照论钦陵的脾性,苏令瑜讲出的那些话,足以让他再次把苏令瑜打为阶下囚。无非是再跟大周开战而已。
但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他心中也有顾虑,不准备在这个时候跟大周撕破脸。
郭元振把在苏令瑜处得到的消息,经过加工以后,散布给了吐蕃的贵族重臣,又由他们告知了赤都松赞。
当然,这消息的重点被放在了论钦陵把苏令瑜关了一宿上。
苏令瑜不先面见赞普,而先面见大论,这固然是不够周到的。但在外人眼里,这无论怎么说都是她在表示对大论的重视。而论钦陵毫无缘由地、连面都没有见到,就先把一国使节关进牢里,连一点特别关照都没有,就这么关了一晚上。
他们首先想到的当然就是论钦陵又要开战,而且是要大张旗鼓地开战,所以才会这么羞辱汉人的使节。
吐蕃人已经受够了战争,也受够了论钦陵,郭元振散布出的这条不实讯息立刻在限定的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这时在论钦陵的辖制下始终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赤都松赞终于再次成为了贵族们的主心骨,他没有权力,但反对论钦陵的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的权力。
赤都松赞彻夜与亲信密谋,隔日便以狩猎之名,调集可用的所有人马,包围论钦陵驻扎的营地。
原本这样大的动作,论钦陵不可能半点风声都不知道,身为掌握军政大权的大论,他的营地更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被包围。不应该有这么多人马愿意听从赞普的调遣的。
可千不该万不该,论钦陵不该一意孤行地频起兵戈,把士兵当成攻城略地的棋子。如今不仅朝臣怨恨他,百姓怨恨他,军士一样怨恨他。
所有人都厌倦了这无休无止的、只成就一个人的战争。他们都相信,只要杀了论钦陵,这一切就能结束!
论钦陵被诛杀的消息传来时,苏令瑜的使团已经准备离开吐蕃了。她手上那卷国书,从头到尾就只派上了个装样子的用场,打都没打开过,这时被她随手交给玉热多。
玉热多是第一次看见国书,好奇得很,问过苏令瑜,确定可以打开看以后,迫不及待地把卷轴展开,发现上面居然什么也没写!
“白纸啊?!”玉热多大失所望的同时又十分惊异。敢拿着一卷空白的国书出使,说明苏令瑜在决定出使那一刻就知道这卷国书绝对不会被打开。这种胆子,真是闻所未闻!
一个将死之人的胆子,大一些倒是非常正常的。面对她的惊异,苏令瑜毫无所动。
接下来吐蕃这边的事,就都交给郭元振了。
论钦陵长期专权,使得吐蕃臣民怨声载道,但当真的杀死了论钦陵,他们就会发现吐蕃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守住吐蕃扩张后的领土和国力。
吐蕃节节败退,昔日吃进去的都不得不吐出来,最后论钦陵无论如何不肯交出的安西四镇不仅被吐蕃双手退还,连青海故地都被割让了回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苏令瑜刚到吐蕃没多久,又得防着他们内斗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把她也给收拾了,于是使团马不停蹄地又得回去,一直到故吐谷浑境内才停下休整。等回到大周境内的时候,饶是经常跋涉两国之间的商队成员都被折腾得够可以。
自论钦陵死于内斗以后,大周捷报频频,随着吐蕃的妥协,两国进入难得的和平,而洛阳天气又转寒了。
吐蕃的事告一段落之后,苏令瑜才见了刘宝伤一面,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凤阁的事,你做得不错。”
凤阁如今已能运作,所有女科进士都依苏令瑜计划的那样,没有一个在除凤阁以外的地方供职,凤阁也没有出现多余的人。
刘宝伤仍然记得苏令瑜在出使吐蕃之前,跟她说的话,但她仍然没明白苏令瑜要做的是什么。时至今日,她却也没有了刨根究底的想法,她有更加迫切的问题,“使君,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一般,我早就说过你要做好准备,这种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挂怀,没有意义。”苏令瑜抹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如今李旦还是太子,吐蕃不成气候了,突厥那边虽则棘手,也并非不能应对。来俊臣呢,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苏令瑜只提了来俊臣,但她意之所指,针对的显然是如今以来俊臣为首的整个酷吏群体。在不久之前,原本高来俊臣一级的周兴被来俊臣“请君入瓮”了,来俊臣取代周兴的地位,一跃成为刘宝伤在官场上最大的对头,苏令瑜就是来给刘宝伤出主意的。
刘宝伤却并不着急,“酷吏之法,实为倒行逆施,可作君主一时片刻的利刃,却不能长期维持君主的声望和权力,陛下是圣明之人,纵然有一时的迫不得已,她心中到底是明白是非对错的,朝中对来俊臣等人的行径不满已久,我相信用不了多久,陛下就会斥逐他的。”
苏令瑜原本就是要让刘宝伤沉住气,没想到她自己早就已经看明白局势而且有了打算,反倒让苏令瑜没想到。
“你这养气功夫算是练出来了,不错。”苏令瑜见她自己有主意,便也不再多说,只道:“论储君废立,现在倒是个好时机。”
刘宝伤沉默了一下,她知道苏令瑜终于要说到那件事了。
“我早先劝过你,不要试图扶持李旦,你如今考虑得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