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靡的年龄也已经不小了……如若一直是这样穿着您的衣袍度日的话,她的终身大事……令人堪忧啊。”上次雪神到黑水之地,周任这样对雪神说道。
雪神不是不能将周靡身上的火气解除,但是要解除她身上的火气的话,就必须用寒气来抵消她身上的火气。
上次周任对雪神说这话的时候,周靡身上的火气还处于旺盛的状态,如果贸然将寒气注入她体内的话,可能会导致周靡的身体被这两股力量撕裂,所以雪神才迟迟没有动手解除周靡身上的火气。
对于那个天生痴愚的人子,雪神还是有几分觉得对不住她的地方,毕竟那时候她是为了保护他,才会挡在他身前,如果不是因为长赢及时改意,她应该就成了雪原上的一团灰烬了。
虽然他并不需要她的保护,但雪神也不是铁石心肠的妖子,对于世间复杂的情感他不懂得,但是对于别人的好他还是清楚的。
因此周靡身上的火气,雪神觉得自己不应当置身事外。
时日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雪神站起身来,伏在他脚边的雪狮起身,微微地抖了抖身上的雪。
雪神坐在雪狮的背上,雪狮朝着黑水之地狂奔而去。雪狮的脚印清晰地烙印在一片洁白的雪原之上,凛冽的寒风吹动他肩头的白发,他的发丝之间夹杂了几许银雪,银色的眸子清澈无比,望着前路逐渐变得深邃。
雪狮停在了雪原和黑水之地的交界处。
雪神从雪狮的身上下来,走入了黑水之地。
黑水之地上的火杉长得十分茂盛,远看像悬浮在空中的一片红海。
雪神一边走着,一边向周围看去。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人子居住在这里的缘故,火杉比往年要多上许多。原先与雪原交界的地方是一片黑漠,而现在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火杉林。
在一棵较为粗壮的火杉遮蔽下的黑漠之上,躺着一个身穿白色薄衣的女子,雪神无声地在黑漠向女子所在的树下走去。似是感受到了寒气,女子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雪神,眼中瞬间被点燃了一丝光亮。
“孩子,还记得我吗?”雪神走到周靡跟前问道。
周靡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抓住了雪神袖下的手。
周靡的手上带着炙热的温度,两人的手相接触的一瞬间,彼此都感受到了难以接受的温度。
周靡颦蹙起眉头,她虽然痴愚,但是能够感受到痛苦的,但是她没有放开雪神的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雪神垂着视线注视着周靡,一双银眸有一丝云翳闪过,随后将自己被烙下红印的手缓缓从她的手中拿了出来,与此同时,飞雪在他的手间飞舞,如同白色的飞蝶一般,飞入了周靡的身体。
成群的飞蝶之中,有一只飞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涌入周靡体内的寒气将她体内的火气逐渐均衡起来,随着火气的逐渐减弱,周靡逐渐感受到了身上所着之物所散发出来的寒气,雪神唇角微微含着一丝笑意,摸了摸周靡的头,随后背过身去,收去了周靡身上的衣物。
周靡身上的温度逐渐恢复正常,她一丝不挂地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雪神独自一人离去的背影,想要站起身来追上他,但是她身上已经承载了太久的火气,此刻火气消失,令她身上十分疲乏。
周靡吃力地向前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但是身体逐渐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她就连站起来回家的能力都没有。
一只白色的飞蝶从火杉林的另一头飞了出来,飞到周靡身侧的时候倏尔破碎,零碎的光亮掠过周靡的侧脸。
江云在蝴蝶飞到这里之后,紧跟其后地来到了周靡身侧,将自己身上的衣物脱下,披在了周靡身上。周靡逐渐模糊的视线还留在雪神消失的方向,随后失去意识,倒在了江云怀里。
雪原上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从黑水之地回来的雪神带着自己身后的雪狮,在雪原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随处找了个地方,躺在满地白雪上逐渐睡去了。
他的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这对于他来说是舒服的声音,于是在风雪吹拂之下,原本只是打算小憩的他轻而易举地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之后,雪神隐约听到了有人在不断呐喊的声音,这刺耳的人声将他唤醒,他睡眼朦胧地坐了起来,身上覆盖的白雪如同一张棉被一样从他身上落了下来,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耳朵辨别出那个人口中一直在呐喊的话,是他的名字。
“雪神!”一个人穿着厚重的衣裳在雪原上艰难地行走着,被冻僵的脸上变得通红,口中不断吐出白色的呵气。
雪神自然是不会听到一个人叫他的名字他就出现,这样显得太掉价了。
于是等他喊到喉咙沙哑的时候,他才不慌不忙地出现,为了不吓到生性胆小的人子,他特意没有让雪狮跟来。
“什么事?”雪神问道。
那人听到声音之后,望向身后的雪神,眼中激动地燃起一丝光亮。
雪神要的就是这样的反应,心中小小地满足了一下之后,问道:“是周任让你来的吗?”
“嗯!”那人子使劲地点了点头,连声应道,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请柬,递到雪神面前,因为他的下巴已经冻僵了,说话有些不甚利索,“七日后是周靡和江云的婚事,周任大人想让您也来参加。”
雪神听闻一挑眉,接过请柬,他在这西岸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赶上这种稀罕事。
但是为了保持雪原领主该有的架子,他没有将心头的情绪过多地表现在面容上,简单地看了一下请柬上他所不熟悉的字迹,淡淡地对面前的人子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雪神会来吗?”人子紧接着追问道。
看那人子眼中并没有什么畏惧之意,雪神不由得心中感叹了一下,自己或许是对这些人子过于上心,导致他们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缠着他刨根问底,似是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就不放过他。
但是他……似乎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周任大人只是想让小人问清楚您会不会来,您不必有所顾虑,您若是不想来的话……”
“我会去的。”雪神将请柬收进袖中,看了看身子发抖的人子,一招手,从一旁的雪地之下窜出一只雪白的狮子,直接越到了那人子的面前,送请柬的人子狠狠地被吓了一跳。
“此行不易,坐着这个回去吧。”雪神说道,随即转身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人子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如同家猫般温顺的雪狮,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他试探性地接近雪狮,坐到雪狮的背上,抱住了雪狮脖子上凉凉的鬃毛。
站在冰宫前的雪神一边在自己的宫殿前的台阶上坐下,一边掏出袖中的请柬,打开细细地看了看,但是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无论他是正着看还是反着看,始终看不懂。
就在他折腾了半天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是妖子,人子的文字他是看不懂的。
合着在雪地里睡的这一觉,把他给睡傻了。
不过还好那个送信的人告诉了他是在七日后,雪神将自己这张完全看不懂的请柬仔细地折起来,放回了皱皱巴巴的信封之中,随手一扔,正好吹来的一阵风雪将信封送进了宫殿之内。
七日之后很快就来了,雪神在大婚举办的前夕来到了周任的居所。
雪神站在院中向屋门走去,从窗户隐约传出周任咳嗽的声音。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闻声止步,看着窗户上投射出来的一个人捂着嘴巴咳嗽的影子,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
沉默良久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此时已经是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
雪神寻了一处坐下,看着被月光洒满的寂静的街道,眼中满是落寞。
他想起了自己在东岸的那些日子,也曾像这样坐在东岸王城之中的街道上,默默地看着周边的一切。
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转眼间到了第二日,是周靡和江云的大婚之日。
周任坐在正中的位置,接受着两人的礼拜,眼睛时不时地望向走进来的宾客,但始终没有看到雪神的影子。
雪身坐在距离黑水之地最近的一座山的山顶上,望着黑水之地上灼灼的火杉,雪狮一脸慵懒地趴在他的腿上,蹭了蹭他的腹部,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的手抚摸着雪狮脖子上雪白的鬃毛,一双银眸映出了不远处的一片火红,山顶的风吹动了他的发丝和衣袂,他白净得如同瓷器般不带一丝血色的面容上,浮现了些许复杂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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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靡和江云成婚之后,江云一直对其呵护备至,两人感情十分和睦,一同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年老且时常生病的周任。不久两人育有一子,给孩子取名为江雪。
周任将其视如己出,时常抱着江雪在自家院子里坐着,轻哼着哄他入睡的歌谣,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黑水之地所有的事情都由江云操持。
周靡在旁照顾江云,白天基本上没有时间来看周任。
江雪一日一日长大,十分黏周任这个舅舅,留在周任居所便不愿意回去。也多亏了他,周任不会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感到过于孤独。
他依旧记得雪原上的那位友人。
不知为何……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了。
江雪在院中玩耍,忽然看到了一只白色的蝴蝶。
那只蝴蝶飞到了他的手上,带着一丝凉凉的温度,他从未见到过如此美丽的东西,连忙捧着蝴蝶跑回了屋中,像捧着一只易灭的蜡烛一般:“舅舅!舅舅你快看!”
屋中的人没有回应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