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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读书 >  离山归云 >   第25章 崩溃

吴得被撵出府去了。桂卿、花奇玉、菊生兰生四个为了庆祝吴得被撵,几个人其乐融融地凑在一起摇骰子划拳,用石子下五子棋,一文钱一个子,桂卿吃的子多,把菊生兰生的钱赢得所剩无几,青伶一回到梅园就听到菊生和兰生在屋里叫嚷“这局不算,重来重来”接着又是花奇玉骂他们耍赖皮的声音。

泉生一个人坐在春椅上望着天上的乌云。

青伶还不知道他和小常刚吵完架,笑吟吟地走到泉生面前,见泉生神色阴沉,以为他身体不舒服,问道:“泉生哥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梅生掀帘子露出脑袋,指了指吴得屋里,小常躺在里面,青伶就进去了。梅生搬个小马凳坐在泉生边上,也抬头望着天,有一搭没一搭地招他说话:“天像是又要下雨了。”

梅生把手伸出屋檐外,一两滴雨珠落到掌心,清清凉凉的。

“这场雨下完,夏天就到了。”

“流芳园的荷池里种了许多藕苗,今年夏天不知道能不能开花。”

他每说一句就看泉生一眼,期待他阴沉的脸上能出现点被自己的话语吸引住的神情。“我记得你不是很喜欢吃莲蓬吗?”

泉生不说话。梅生瞧见梁上空空的燕巢,故作疑问:“欸?燕子怎么都不来了呢?”其实梅生老早就知道燕子不来了。泉生终于回了句:“早就不来了。”

梅生接着话茬说:“我听说燕子喜欢安静的地方,如果总是吵吵闹闹的,燕子就会弃巢飞走。”

泉生听了这话登时不高兴了,大声嚷道:“让他走,走得好,走了清静,早就该走了!”梅生急得去捂他嘴:“你消停会吧,小常师兄才好一点。”

好在那边屋里又传来桂卿几个人的鬼叫,使泉生的话没能传到小常耳朵里。菊生藏了两个子以图少给桂卿几个铜板,却被花奇玉发现了,花奇玉叫唤着骑在菊生背上抠他手里藏起来的石子:“拿出来拿出来!我都看到了!”

桂卿嚷着让菊生赶紧给钱,兰生也跟着嚷,好像嚷了就能少给一个铜板一样。“少不了你的,看你掉钱眼里那样吧!”

泉生拨开梅生的手,又一脸阴沉地陷入沉默。房檐噼啪作响,天上坠下雨帘,梅树枝头还剩几朵残红在雨中浮动。

梅生听着雨声,叹了口气说:“师兄弟几个都不喜欢班主,说实话我之前也不喜欢他,他这个人又贪心又刻薄,还喜欢对我们使拳脚,我想挑也挑不出他的好来。”梅生停下来看看泉生,又接着说道:“但小常师兄不一样,他是班主一手带大的。咱们都是无父无母的,不知道有亲人是什么滋味,班主就是小常师兄的亲人,活这么大没分开过,冷不丁一分开他心里能好过吗?你也体谅他点。”

梅生像以往一样劝着泉生,不论泉生和谁闹了别扭,他的语气和声音总是很能让泉生平和下来,但梅生这一次并没有化解泉生的郁懑。泉生已经隐隐地感觉到小常是在针对自己,如果这次是桂卿花奇玉或是菊生兰生任何一个人告状,他都不会这样大动肝火。

金猊带着家丁来撵吴得时,小常没有说一句求情的话,他只是愣了片刻,然后很平静地让梅生帮自己一起给吴得打点行礼,好像早预料到最终还是这么个结果一样,他唯一的请求是想送送吴得,金猊答应了他。

梅生小时候虽没少受吴得的苛待,也没少在心里暗暗骂他。但不管怎么说当初是吴得收容了自己,给了自己一条活路,这么一想梅生就觉得于情于理也该去送送他。梅生跟菊生兰生也这么说了,兰生说:“心意到了就行,不拘这一送。”菊生说:“送他?我可是拐带来的,没少受他的打。”梅生看看桂卿和花奇玉,那两人像没这桩事似的。

金猊看着吴得出了府门就带着家丁回去了。小常把包裹行李给吴得,非要吴得答应他以后不再组戏班子,要他说永昌班是他手里最后的戏班子。

吴得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长公主撵他出府他倒没有多难过,自贺芳羡来信说他的事了了以后,他就一直盘算着拿那二百两棺材本找机会再做点买卖,之前上当的事就当做花钱买了个教训,哪有做买卖不上当受骗的呢。从他被贾仁骗,到差点惹上官司,再到被撵出长公主府,他唯一醒悟的事就是他卖一次棉花的钱,比小常和泉生出去唱十次挣得都多,即使小常不这么说,他也不打算再靠戏班子挣钱。

因而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小常不再组班子,并不是以自己的如意算盘为由,而是告诉小常自己老了,没有那个心力了,把他们几个都拉扯大了现在用不上他了,他是该走了。小常听这话鼻头一酸,眼睛蒙上泪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梅生也心软了,把吴得以往的刻薄都忘了,并为自己偷偷在心里骂他的事感到惭愧。

吴得见小常和梅生面有不舍,心里也稍有点不是滋味,尤其是小常。吴得捡到小常时他还不会走路,喂米糊把他喂大,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要和他分开,心里忽然有点难舍。于是把那天收走的玉扇坠又摸出来给小常,说兴许哪一天用得上。

梅生很少从吴得脸上看到这种真切的关心人的神情,小常拿着玉扇坠揩眼泪,梅生也忍不住落泪了。吴得摸摸小常的头让他别哭,说:“你跟着师父这么多年没少吃苦,以后凡事多想着点自己。”又拍拍梅生的肩膀,让他们互相扶持就扭头走了。

小常在门口站到看不见吴得的背影才回去。刚一进梅园看到泉生在春椅上哼“是谁家少俊来近远”,那天在归云阁被贺芳羡的三位好友取笑的事又在他的心头翻涌。小常在心里吼着让他闭嘴,诅咒他哑掉再也不能唱戏,但很快他又在心里为自己对泉生的恶毒忏悔,他知道自己再不进屋就要与泉生吵起来了,可惜脚还是慢了嘴一步,他问泉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常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想知道为什么,但他淤积在心里的不快需要有个出口来宣泄,所以他问了。

泉生哼完“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才说道:“撵了清静。”梅生把小常往屋里推,小常动也不动,对泉生说:“没有你才最清静。”

小常同样也很清楚自己完全不是在为吴得的事怪泉生,他越不想让泉生难过,就越想说些让他难过的话,只不过这需要用吴得被撵的事做掩饰。当他说出这句话后,看到梅生脸上的错愕,泉生脸上假装不在意实则很难过的笑,他们好像都在问自己:“难道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吗?”

小常还没能从分别的悲愁中走出来,又因为对泉生无端的厌恶而自责,他在心里给泉生道歉,但一想到泉生因为自己去长公主那里告状,又厌恶起泉生来,而且还加重了。良久,像是也有意戳小常的心窝子一样,泉生冷笑着说:“早知道你是嫌我不清静,当初跑了就不该回来,让吴得把你打死算了,你以为吴得舍不得打死你?”

“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当泉生也这样冷言冷语地故意激恼小常,小常认为泉生真的恨自己了,而且是自己让泉生生出恨意的,并且这种恨意以后会随着自己无法消除的厌恶愈来愈深,这一切都让小常倍感痛苦,他突然之间就崩溃了。

小常像疯了一样边喊叫着“打死我”边用手对着头脸又打又捶,梅生使劲抓住小常的手,小常的力气大得吓人,梅生两只手也抓他不住,他的巴掌和拳头还是不停地往自己头上脸上挥舞。泉生一脸惊诧,缓缓地从春椅上站起来,显然也被小常突然的崩溃给吓到了。

谁都没见过小常像这样失态,桂卿和花奇玉听见吵闹声,掀帘子露出半个脑袋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见小常这样也不吱声,又把脑袋缩回去了。菊生兰生准备出来,梅生让他们进去,他知道小常并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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