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耶识身亡的消息,迅速传遍朝野,永昌帝命谢珩回朝,剿匪一事就此落下帷幕,匪祸已除,可人心却愈发不安,朝中部分大臣因着此事,对谢珩颇有微词。
而失踪已久的谢睿,依旧没有消息。
北有北戎虎视眈眈,南有齐王贼心不死,内忧外患,让谢微变得被动起来。
早朝时,群臣激烈争辩。
“太子殿下过于刚硬,当初要是让景王殿下前去灵泉镇,事情何至于到今天这步?”
“这倒是,景王殿下宅心仁厚,定然不会伤人性命。”
“两位大人,此言差矣,景王弱不禁风的样子,你让他去剿匪,是想谋害王爷吗?”
谢珩端着手,略微侧身,面对着高台下的众臣。
“诸位是认为孤心狠手辣,不配为储君?”
谢微垂眸饮了一口茶,从他们开始争论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四下沉默,无人接谢珩的话,谢微扫了一圈下面的人,最终将目光落在缩着肩膀的谢珉身上。
“景王,你认为呢?”谢微忽然问道。
谢珉一颤,忐忑出列,拘谨道:“回父皇,儿臣认为来犯之敌,理应杀之,一味退让,只会增长其嚣张的气焰。”
谢微神色冷淡地搁下茶盏,又道:“太子,你怎么说?”
谢珩朗声道:“儿臣认为三哥所言极是,可在这次事件中,阿莱耶识确非儿臣所杀,有北戎王文书在前,儿臣断不会无事生非,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谢微嗯了声:“灵泉山匪祸,确乃阿莱耶识造成,也不算冤枉了他。”
下头的大臣,纷纷偏头,看向他们的“自己人”。
赵舸出列道:“陛下,老臣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平息北戎王的愤怒,免得北地再生事端,苦了百姓。”
礼部尚书王随紧跟其后:“陛下,我南乾泱泱大国,北戎不过野蛮之地,未经教化,不懂礼数,若在此事上退让,难保他们不会生出更大的野心,臣认为北戎王子擅入南乾,有错在先,理应训诫。”
顿时又有人不满:“王大人说得轻巧,上战场的又不是你。”
兵部尚书陈域看了说话之人一眼,随即道:“启奏陛下,臣赞同王大人所言。”
荣升户部尚书不久的周之栋紧跟其后道:“陛下,眼下国库充盈,不缺粮草,同北戎一战大有胜算,臣认为无需恐慌与退让。”
谢微沉默着,太傅孙正道:“陛下,老臣认为北戎之事尚有和谈余地,当务之急是要找回齐王世子,防止齐王以此叛乱,割据一方,自立称帝,此乃南乾江山危急之大事。”
谢微沉思一瞬,点头道:“老太傅所言极是,北戎之事再议,命赵鸣加派人手,全力寻找谢睿,太子从旁协助。”
谢珩俯身:“儿臣遵旨。”
散朝后,万安宫内,谢微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没忍住砸了一个瓷瓶,瓷器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顿时殿内伺候的宫奴全都跪在了地上。
临喜轻轻挥了下拂尘,宫女太监全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珩随即进来,见一地狼藉不由脚步一顿,朝着临喜看了一眼,对方只皱着眉缓缓摇头。
“父皇息怒,儿臣特来请罚。”
谢微转身落座:“这些个大臣,正事不见他们着急,忙着站队倒是挺快!”
谢珩道:“事发突然,阿莱耶识死因一定有疑,只是阿斯格岓来得太快,儿臣来不及细查。”
谢微叹息道:“王焱是个极聪明的人,世间能斗得过他的人屈指可数,你也无需自责。”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再犯就是了。”
谢珩俯身:“谢父皇。”
谢微平息了怒气,语气平淡道:“孙太傅说得不错,当务之急先找到谢睿,稳住齐王,至于北戎……八百里加急传朕口谕,告诉顾将军加强戒严,再不许任何一个北戎人入南乾,若是再犯此错,定惩不恕。”
言下之意,这一次便不再追究了。
谢珩心下一松,因着齐王的事,朝中没有人注意到顾家,否则这次顾平怎么也得落个渎职的罪名。
顾家军苦守雁回城,此乃连通南乾和北戎的要道,可却放了北戎人摸至京城脚下,若要问责,以此北去,各个城池的守将皆难辞其咎,首当其冲的便是顾平。
大概父皇也是想着,事已至此,再追究他们的罪责也无甚大用,反而可能因此失去人心,得不偿失。
谢珩立时道:“儿臣这就去办。”
谢微又道:“先传口谕吧,至于顾平……等他来京后,朕亲自训他。”
舅舅要来京?谢珩这才反应过来,父皇方才口中的“顾将军”是指外祖父……
谢微虽是皇帝,他们恪守君臣之道,只是他自己心里想着,不太好训泰山大人,只好拿小舅子出出气了。
谢珩也不多问,只道:“是。”
……
谢珉回到景王府时,已是傍晚,他拖着一身疲惫,脸色也沉了下来,只有在家中时他才不会刻意维持笑脸。
景王妃看他心情不好,便抱着儿子谢安来寻他欢心。
谢安还不足一岁,生的可爱,十分白胖软和,谢珉抱着他心里就喜爱得不行,满心憋屈愤懑都散去了不少。
景王妃名唤邹伊,乃是礼部侍郎邹泉之女,亦是心思灵巧之人,她柔声问:“王爷,今日心情不好?”
谢珉一顿,将怀里的谢安送去她怀里:“没什么,事务缠身有些烦罢了。”
邹伊眼眸微动,将孩子交给了身后的奶娘抱下去。
“妾身昨日去邹府看望母亲,偶然听父亲提起礼部的王大人,想将家里的两个儿子送去三大营,交给太子殿下调教一二。”
谢珉一愣,随即冷笑了声,说什么调教,不过是王随拥护太子的投名状罢了,怪不得王随在朝堂上几次三番针对他。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谢珉自己从未想过的事情,别人却已经为他推演千万次了。
他看向邹伊,轻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少打听这些。”
邹伊暗自绞紧手中的锦帕,柔弱一笑:“妾身明白,平日里也不敢过问的,不过是父亲同母亲闲话,巧合听到。”
谢珉神色平淡地呼出一口气:“本王有些倦了。”
邹伊顺势而上,靠了过去:“妾身来伺候王爷。”
谢珉轻轻拂开她的手,眼神疏离道:“你平日带着安安辛苦了,换其他人来伺候吧。”
“身为本王正妃,你要知道体统,景王府如今不是小门小户,稍有不慎,都可能沦为笑柄。”
邹伊脸色有瞬间的僵硬,但也只是眨眼间就恢复了自然:“妾身谨记。”
等人都退了出去,谢珉才彻底松懈下来,甫一放松又听得屏风后一声轻笑。
谢珉顿时回头:“什么人?出来!”
赵粲笑着绕过屏风:“表哥,是我。”
谢珉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疑惑地看他:“你的腿……”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为何这么快就好了?
赵粲刻意活动了几下给他看:“其实不严重,已经好全了,就是我娘小题大做,爱操心。”
谢珉点点头,走过去将门关上:“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在家读书读累了,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你门前,想着进来看看,又怕落人口实,便从后门处的洞里爬进来的,表哥可不要笑话我。”
谢珉无奈笑笑:“这么大的人还钻狗洞,也不怕人笑话。”
赵粲无所谓地耸肩:“表哥不说,谁会知道呢?”
谢珉摇摇头,转身去桌边喝茶。
赵粲跟了过去:“方才我就想出来的,结果表嫂忽然来了,我怕出来吓到她,才一直躲着,安安那小家伙长得真可爱,好遗憾不能抱抱他。”
谢珉神色轻松起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也是,不着急。”赵粲笑着道,“安安……表哥,这名字我听着有些耳熟呀……哦、对了对了!太子殿下的字不就是…… ”
赵粲忽然一顿,谢珉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谢珩字予安,只是如今无人如此唤他,容易让人忽略。
赵粲眼珠微动:“若是以后……安安岂不是要改名儿?”
在南乾,皇帝的名和字,其他人都是需要避开的。
谢珉不经意地看他一眼,手指在茶杯上滑动了两下,轻声道:“父皇赐名,我亦是推辞不得,今后的事今后再说,再过几月就是秋闱,你少关心杂事,把心思花在念书上。”
赵粲孩子气般趴在桌上,烦闷道:“知道了,表哥就跟我娘一样啰嗦。”
谢珉笑了笑,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