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驿馆内,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将整个厅堂染成了暗金色。
玉伽公主端坐在案几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丝绸的触感冰凉而沉重。
这是今日在朝堂上定下和亲大典的日期后,景帝下的圣旨。
这道圣旨,贺恕首领将派人先行送回突厥草原,送到博鲁可汗的手上。
让可汗早些知道,他们这趟出使大景,已经谈判成功,只等着举行和亲仪式。
“公主,您已经看了三遍了。”
站在一旁的侍女阿兰忍不住轻声提醒,她的大景话不如玉伽公主标准流利,带着明显的草原口音。
玉伽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颔首。
她的指尖停在“六月十五”那几个字上,那是她命运转折的日子。
窗外传来大景京城特有的喧嚣声,小贩的叫卖、车轮的辘辘、孩童的嬉笑,这些声音对她而言,如此期盼又刺耳。
“公主,贺恕首领来了。”门口的侍卫低声通报。
玉伽这才抬起头来,将圣旨轻轻放在案几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的对襟襦裙,这是大景宫廷赐下的服饰,虽然华美,却束缚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狼牙项链,这是临行前,弟弟博鲁可汗送给她的。
使团首领贺恕大步走入厅内,这位草原上的雄鹰,看向玉伽公主的目光,就像看着自己即将出嫁的女儿一般,极为不舍。
他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公主,可汗派来的信使已经到了城外,明日就能先将大景皇帝的圣旨送回草原。”
玉伽公主的目光落在圣旨上,轻声道:“一年的粮食、二十台织机、五百匹绸缎,还有大景朝的庇护,这些……都已达成。”
说到这里,玉伽公主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窗外,窗外槐花正落,像极了她出嫁那日族人抛洒的奶渣。
忽然,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贺恕叔叔,你说我值这么多东西吗?”
贺恕浓眉紧锁:“公主!”
“开个玩笑罢了。”玉伽故作轻松的摆摆手,示意阿兰去准备茶点。
等侍女退下后,她的表情才真正松懈下来,眼中流露出疲惫。
她自言自语的说道:“我只是……有些想念草原的风了。我曾向往的自由感情被风吹走了,如今倒好,连合卺酒都要变成君臣之礼。”
这时,外面庭院里传来鸿胪寺官员的谈笑声。
一道粗粝的声音正说着:“哼!蛮族女子不过玩物罢了”。
另一道声音又抱怨的说道:“可这玩物也太贵了,两百万担粮食啊!我们自己的百姓都还吃不饱。”
屋子里的贺恕首领闻言,满面怒容。他明白公主的付出,容不得,这些大景人如此说他们的公主。
他猛地攥紧腰间弯刀就要冲出去,却被玉伽公主冰凉的手按住。
“让他们说去吧!”
玉伽将圣旨慢慢卷起,那绸缎的摩擦声就像钝刀割肉,刀刀割在玉伽公主的心上。
“两百万担粮食换只金丝雀,大景皇帝觉得值当就好。”
贺恕首领强压着怒气,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公主,您受委屈了,等突厥养精蓄锐后,一定……”
“嘘!”玉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警惕地看了眼门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屋子深处,望着墙面,就像望着远处看不见的北方。
玉伽低声道:“贺恕叔叔。我们进入永安城时,你也看到了,大景有‘花生米’,又有那般坚固的堡垒早已是今非昔比。突厥就是策马也难以追赶。”
贺恕瞳孔一缩,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永安城那青灰色的棱堡。
一想到那造型奇特,材质坚固的堡垒,他就的心就凉了半截。
玉伽却释然的勾了勾唇:“玉伽明白自己的责任。一只向往自由的草原鸟儿,换整个突厥的平安,很划算。”
贺恕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可您本是草原最珍贵的明珠,你可以……”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玉伽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现在我是大景皇帝未来的妃子,这是长生天的安排。”
阿兰端着茶盘进来时,两人已经结束了对话,恢复了平静。
“公主,您最喜欢的马奶茶。”
乌兰将茶盏放在案几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鸿胪寺的李大人说,明日会有宫里的嬷嬷来教公主学习大景的礼仪。”
玉伽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知道了。“
等贺恕告退后,阿兰终于忍不住跪坐在玉伽公主面前。
“公主,您真的想好了,要嫁给大景的皇帝?那日进宫,我看那皇帝的眼神总在你身上打转,不是个……”
玉伽摆了摆手,阻止她说下去,阿兰只得住了嘴。
玉伽公主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描摹着杯沿:“草原的雏鹰总要学会在屋檐下栖息。阿兰,你还记得我们离开那日,草原上的那些孩子们吗?”
阿兰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他们瘦得能看见肋骨,却还在帮大人赶羊。”
玉伽的声音很平静,“去年白灾冻死了大半牲畜,如果没有大景朝的粮食,今年冬天会饿死多少人?”
“可是公主您……”
“我一个人的幸福,换那么多条人命,这买卖不亏。”
玉伽忽然笑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洒脱。
“再说了,谁说金丝笼里的鸟儿就一定不快乐?”
阿兰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可是草原上的雄鹰不该被关在笼子里!”
玉伽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擦去她的泪水。
“谁说我是雄鹰了?我不过是只草原上的小麻雀,飞到哪里都能活。阿兰,等学完礼仪后,陪我到外面去逛逛吧。以后入宫为妃,恐怕就很难再有机会出宫了。”
“嗯!”
阿兰重重的点头,目光里透着无奈。
她也明白,和亲的公主不仅是皇帝的妃子,同时也是人质。
夜渐深,驿馆终于安静下来。
玉伽独自坐在烛光下,又一次展开那卷圣旨。
屋里没有别的人,她不再掩饰眼中的情绪。
那琥珀色的眼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
屋内烛火摇曳,将玉伽公主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形状看上去像极了一只被囚禁的鸟。
……我是懒散的分割线……
晌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官道两旁的树叶蔫蔫地耷拉着,蝉鸣声此起彼伏。
韩蕾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指尖触到的是油润的肤蜡质感。
这层精心制作的伪装,已经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天两夜。
“王妃,前面有条小溪。”
负责驾车的大四,指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说道。
韩蕾眯起眼睛,透过马车窗帘望去。小溪蜿蜒在山间,两岸芦苇丛生,确实是个隐蔽的好去处。
她必须在进城之前找地方洗漱一番,换回女装。
军医出身的韩蕾,反侦查能力还是有点的。
在梁州,她两个晚上都以“小胖子”的造型,大摇大摆的住在客栈里。
但“小胖子”的线索,在梁州就是末端。
到了荆州,她必须换了造型再出现在人前,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摸了摸自己肥胖的脸颊,决定道:“就在这儿休整吧,我去前面洗漱更衣。”
肖正飞闻言皱眉:“王妃,这荒郊野外的……”
“没事儿。”韩蕾打断他,从系统中买了盒饭递给大家:“让大家先用膳,我去去就回。”
韩蕾想了想,又说道:“正飞,用过午膳,休息一下,你就带着亲卫先行回北关去吧,告诉王爷,我在荆州酿酒厂待几天,看看这里的生意就回去,免得王爷久等担心。”
这次,她总算记得先送信了。
他们出来已快一月,赵樽又担心冠军侯的死士会对她不利。
若不早日传信回去,他怕赵樽担心之下,会离开北关去京城找她。
那样,他们不但会错过,赵樽到了京城,也很可能会遇到麻烦。
肖正飞的面上露出担心之色。“可是,王妃。如果我们走了……”
韩蕾知道他要说什么,呵呵一笑,打断了他。然后撑着车板轻轻一跃,跳下马车,小胖子的装扮让她动作略显笨拙。
她这身伪装确实精妙,加厚的肩膀,填充的腰腹,甚至连手指都做了加粗处理。
韩蕾暗自庆幸系统提供的特效化妆材料质量上乘,否则在这炎炎夏日,怕是早就融化脱落了。
她指着自己说道:“你看看我现在这身富贵的打扮,有谁会对我不利?而且,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大字队的四个兄弟跟着足够了。你们就放心回去吧!”
“呵呵,王妃确实本事过人。”
这一点,肖振飞不得不承认,“好吧,那我们休息后就先行回北关。王妃保重。”
“你们路上也多加小心。”
韩蕾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转身向小溪边走去。她从系统里买了一块蛋糕,边走边吃。
肖正飞他们毕竟都是男人,韩蕾便决定走得远一点。
绕过一处山湾,确认已远离官道视线后,韩蕾长舒一口气。
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悠闲地游过鹅卵石。她四下张望,除了几只受惊飞起的野鸭,再无其他活物。
“这里应该安全。”韩蕾喃喃自语,开始解开束发。
乌黑的过肩秀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与那张富态的“小胖子“面孔形成了一种诡异对比。
韩蕾的特效化妆不仅仅只是面容上,包括脖子、肩膀、手臂,这些她都做了精心的改变。
所以,她得连这些一起清洗。
韩蕾在山湾后四处看了看,见四处无人后,她才脱了衣服,抖去里面的填充物。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条吊带裙子穿换上,然后才进入小溪清洗。
她小心翼翼地从手肘处边缘掀起肤蜡,一块块假皮被剥离,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将剥下的肤蜡顺手丢在溪水中,拿起毛巾开始清洗手臂。
当清凉的溪水拍打在脸上,韩蕾舒服地叹了口气。
用于特效化妆的肤蜡,遇到四十多度以下的冷水,能够保持一到两个小时不软化溶解。
韩蕾丢掉的一块块肤蜡,就这样保持着形状,被溪水冲到了下游。
韩蕾不知道的是,小溪蜿蜒,弯弯拐拐。在下一个拐弯处,因为天气炎热,有一个男人也正在下游的小溪里洗澡。
那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量极高,宽肩窄腰。
他赤裸上身浸泡在溪水中,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衬得他胸前的一道旧疤,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正闭目养神,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手臂。睁眼一看,掌心多了一块奇怪的肉色物质。
“这是何物?”
男人捞起肉色物质,好奇的捏了捏又揉了揉,质地柔软却富有弹性。
那手感有点像女人的某个部位,还带着微微的油脂感。
正当他疑惑不解时,又有几块类似的物质顺流而下。
男人剑眉微蹙。以他的阅历,也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他却从未见过此物。
好奇心驱使下,他起身沿着溪流逆流而上。他想去查看一下这是什么玩意儿,又是从哪里冲下来的?
男人向前走了一段,转过一处芦苇丛生的弯道,眼前的景象让男人呼吸一滞——
一位红衣女子正背对着他站在溪水中,乌发垂肩,那裸露的肌肤在阳光下莹白如玉。
最令人震惊的是,她身上那件衣物只有两条细带挂在肩上,大片雪背裸露在外,那裙摆也只及膝盖,纤细匀称的小腿线条一览无余。
那红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更是显得耀眼,鲜艳。
这个时代的人个个都思想保守封建,没有哪个女人会是这样暴露的穿着打扮。
更何况,这里是荒郊野外,怎么会有一个如此美艳的女子在这里?
难道,是天上的仙子坠入凡间?
“仙子……”
心里想着天上的仙子,男人嘴里就不自觉地低声说了出来。
韩蕾正弯腰捧水洗脸,忽然感觉背后似乎有异。
韩蕾瞳孔一缩,猛地转身,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水弧,右手已摸向空间中的匕首。
“谁?!”
韩蕾转身与那男人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