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将军。”段清野站在案前,向顾君泽微微颔首。
他已年过半百,鬓角有些斑白,但气度依旧不凡,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巍峨的山,给人一种深沉稳重的压迫感。
顾君泽回礼,目光坦然地与段清野对视。
“段将军。”
两人寒暄几句后,很快进入正题,商议起战俘交换的细节。谈判过程中,段清野不时抬眼打量顾君泽,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怀念。
待事务商议完毕,段清野突然话锋一转。
“听闻贵国派使者前往梁国?”
顾君泽神色不变,平静回答:“往来通商,乃常事。”
段清野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是吗?本将只是好奇,为何偏偏在此时?”
顾君泽不置可否,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
段清野忽然从案后起身,走到帐内角落那张小几旁,轻轻抚摸着那方砚台,语气竟带了几分怀念。
“这是她送我的。”
顾君泽心中微动,却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当年她骑着一匹烈马,”段清野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两国交兵,于那战场之上,我挥军压境,一眼便瞥见了阵前英姿飒爽的她。”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那个遥远的过去。
“明明是宫中娇养长大的公主,却与那些世家女子不同。”
“她就像逆风生长的野草,那手中的长枪挥舞起来,虎虎生风,竟能在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顾君泽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我们于战场上相识,她虽是女子却招招直逼我要害。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她打不过我,无奈退兵。可她临走时那不甘的眼神,却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底。”
“从那之后,每一次闭上眼,她在战场上的模样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我知道,我已经被这个特别的公主,彻底地吸引住了。”
段清野轻抚着砚台边缘,语气中满是怀念,“那时的她,眼中的光芒比星辰还要璀璨。”
他转过身,直视顾君泽,“你很像她。”
顾君泽感到一阵心悸,他知道段清野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尤其是眉宇间那股坚毅,还有看人时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顾君泽垂下眼睑,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
父子二人,从未有过一日的相处,此刻却被血缘这根无形的线,强行拉扯到了一起。
段清野继续道:“我从未想过,她给我生了这么大一个儿子,年轻时我以为她移情别恋,看上顾墨文那个小白脸……”
段清野深吸一口气,似是不想在说下去。
“那个昏君,是他,活活逼死了你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恨意,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他该死!”
段清野大跨步走到顾君泽面前,“之前,我一直担忧,担忧那个昏君会拿你的性命来要挟我,让我投鼠忌器。”
“可现在不同了。”
他紧盯着顾君泽,眼中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
“你手握重兵,只要反水,我们父子联手,定能将那狗皇帝拉下皇位,为你娘报仇雪恨!”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顾君泽的肩膀。
顾君泽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碰触。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我娘的仇,我自己会报。”
顾君泽的声线很淡,却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段清野。
“借着报仇的幌子,行吞并东晋之实,这才是将军真正的目的吧?”
段清野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眼中的炽热褪去,换上了深沉的审视。
“你……”
“将军可知,我娘当年为何不愿与你一同离开?”
顾君泽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因为她早就看穿了你的狼子野心。”
“她爱这个国家,爱这片生养她的土地,她不愿看到生灵涂炭,烽烟四起。”
“所以,她选择了留下,选择了那条最艰难的路。”
顾君泽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段清野最隐秘的心思上。
段清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妇人之仁,战争本就会有流血牺牲!”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几后。
“只有大一统,才能永远的和平。”
顾君泽冷眼注视着段清野,心中波涛汹涌,却仍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大一统?”顾君泽淡淡吐出这三个字,“若是以生灵涂炭为代价,这样的和平,又有何意义?”
段清野转身,目光如炬:“牺牲是必然的,没有流血,何来新生?历朝历代的更迭,哪一次不是踏着尸骨而来?”
帐内一时沉默。两人隔着案几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
段清野眯起眼睛:“你真的甘心为那个杀害你母亲的人卖命?”
“总又一天我会亲手要了他的命。”
语毕,顾君泽敛去心神,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段清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顾君泽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营帐门口的亲兵似乎察觉到了帐内的紧张气氛,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段清野坐在案后,十指交叉,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是一种上位者对猎物的掌控姿态。
“段将军这是何意?”
顾君泽面上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
段清野语气平淡。
“只是觉得,我们父子难得相见,理应多叙叙旧。”
这哪里是叙旧,分明是想将他强行扣留在此。
一旦他被擒,昏君为了保住江山,军机处造的那个东西一定用到。
一个也活不了……
顾君泽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寒意。
“将军确定要留下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营帐的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