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来!”
顾辞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有些惊愕到。
“主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何必再问...”
“是啊,顾明昱派你来的!”沈怀卿的手劲又加重了几分:“三年前我见你的第一面,你说... ...”
“为你而来吗?”顾辞嘲讽:“整整三年你都不相信,现在又问做什么?”
沈怀卿的指尖不受控的颤了一下,那双以往总是凌厉的眸子此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慌乱。
“你...那句话...”
此时的顾辞能清晰地感受到,钳制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发颤。沈怀卿的呼吸不知为何变得又急又重,好似还带着压抑的期待。
“那句话...”沈怀卿又重复了一遍,“当真?”说完,嘴唇绷得极紧。
顾辞从没过这样的沈怀卿,居然看出了他的小心翼翼。
太可笑了。
这模样的沈怀卿,他也就在他初进顾家时见到过。
可那时,这个人才九岁。
千面阁重逢后,他见到的这人一向高高在上。
今日,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这三年里,我每一次靠近你,你都会用更狠的手段推开我。”
“我... ...”
顾辞呼出一口气,眉眼一弯。“当然是假的。属下不这么说,主人怎会留我一条命。”
沈怀卿眼皮重颤,他松开按住顾辞手腕的手,带着怒气往桌面猛拍。
“我要听真话。”他一字一顿,“就这一次....别骗我。”
顾辞浑身不可置信。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原来沈怀卿也会害怕。
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三年前我说为你而来,您不信。方才我说是假的,您又不信。主人,您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话落,沈怀卿的呼吸骤然停滞,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捧着顾辞的脸,逼他看向自己。
“我想听什么?我想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三年前那句话。”
顾辞的睫毛颤了颤,忽然笑了。那笑容满是释然。
“沈怀卿。我说了,三年前的话是假的。我不过是为了保命而已。你以为我想来吗?我根本不想见你。”
“这三年我每天都想走,可找不到那只步摇我根本走不了。”
“我不是为了你,从来都不是。”
句句话刺激得沈怀卿怒气上涨。
指尖划过嘴角,顺着顾辞的脸颊划到喉咙处,突然猛的一掐。
“怎么?现在装都不装了?在我身边安插奸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顾明昱!”
顾辞被扼得的红了脸,也不挣扎,艰难回话:“你不会的。”
喉间的压迫让每个字都带着气音,“我父亲害了你爹娘不假...但那几年,你也实实在在受过我大哥的恩情。”
沈怀卿冷笑:“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就变了。我想杀谁,谁都不能阻拦。”
“你...不会的...”
顾辞不懂他心中所想,但他确定。
沈怀卿的为人不会去杀一个曾经施舍过恩情的人。
“你以为我不敢?”
顾辞推开他的手,摸了摸那被掐红的脖颈。“我知道你敢,但我也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有那么一瞬间,沈怀卿很想逃离。“别以为你了解我。”
顾辞低下头:“我了解九岁时的你。”
沈怀卿泄了气,激动的情绪逐渐沉寂下去。
“呵...九岁...”
他想起刚入顾家大宅那日,他浑身是血。
是顾辞替他换了衣裳,上了药。还陪他熬过了在顾家的第一夜。
话音未落,门人突然闯入:“阁主,萧公子传来消息,顾明昱被顾庆海关进了地牢!”
“什么?!”
顾辞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就往门外走去。
沈怀卿一个眼色,门人立即明白。挺身将顾辞挡在门口。
“你要去哪?”
“大哥...我大哥...”
沈怀卿轻哼,像是在嘲讽顾辞的自不量力。“你去了又如何?能救出顾明昱吗?别到时候,把你自己这条命都搭进去。”
话落,顾辞突然醒悟。
他猛地转向沈怀卿,却在触及对方冰冷的眼神时僵住了动作。
他自知做不到,但沈怀卿一定有办法。
想也没想,双膝重重跪地。
冰冷地面被砸出声响。
“主人...求你...帮帮我大哥...”
沈怀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为何要帮?他把你安插在我身边,你还想我救他?”
顾辞一时哽咽,毫不犹豫磕了个头。再抬头时,额上已经泛红。
他看见沈怀卿的衣摆近在咫尺,却不敢伸手去抓,只能祈求:“是我的错,我不该与您这般态度...沈怀卿...不..主人...求你,求你...”
“够了!”
顾辞双眼通红,沈怀卿无心面对。他猛地拂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人,狠了狠心:“顾辞,你现在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顾辞浑身一抖,眼睁睁的看着沈怀卿摔门离去。
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的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门,沈怀卿突然停下。
顾辞咬着牙,心里想着等会怎么去求他出手。可乱糟糟的思绪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
他躲在廊柱后,只听沈怀卿高声下令。
“传令玄武堂,叫上阁中所有能出动的人。”
停顿之际,沈怀卿一把扯下腰间令牌扔给追来的副手,“备马,现在就去顾家要人。”
“阁主三思!”门人慌忙拦在院门前,“顾家上下数百人,光训练的死士以及护卫数不胜数,我等贸然前去,怕是讨不着好!”
“行了,就按我说的做!”
角落的某人全身僵硬,他躲在廊柱后惊愕的看着方才下令的人。
他以为沈怀卿会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可此刻,那人站在院中,下定决心不管后果般冲动行事。
顾辞有些不敢相信,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沈怀卿... ...
你... ...
是为了我吗?
此时此刻,他的思绪乱成一团,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沈怀卿的背影,眼眶发烫。
“阁主!”副手仍不死心,急声道,“顾家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属下认为此事得三思而后行。”
“闭嘴。”沈怀卿冷冷打断,“我今日就是要看看,顾庆海敢不敢拦我。顾家账本已经落入我们手中,只要我们将他呈回宫中,顾家便永无翻身的可能!”
“可这样的话,阁主...杀害您爹娘的真凶不就永远都查不出来了吗?顾庆海是唯一能引出... ...”
花落的瞬间,沈怀卿明显的停顿。
可他还是不管不顾,“我意已决!马上叫齐所有人,跟我一同去顾家!”
廊柱的顾辞已是满脸泪珠。
他竟会为了自己,去闯龙潭虎穴。
两人几乎都被情感蒙蔽,后果似乎都没细想。
幸而温瑾川赶来得及时,命门人退下后,开始安抚。
他按住沈怀卿暴起的手腕,压低声音道:“顾明昱暂时无碍,不要轻举妄动。”
“可是...”
顾庆海是什么人,他很清楚。
能推自己儿子下河,能为了利益出卖朋友的人能好到哪去?
他当然想报仇,想查出害死他爹娘的真凶。
可一旦想到顾明昱被害,顾辞定接受不了。
那时的他该怎么办?
他一定会后悔当时没有去救下顾明昱。
温瑾川见沈怀卿并没有收回命令,继续说道:“怀卿,再忍忍。我们快要成功了!顾庆海刚刚往宛城送了密信,想来是在联系那边的人!”
沈怀卿瞪大双眼。
“当真?”
“账本不见,他自然会急!里面贪污的罪证虽记得明明白白,但那些名字都是幌子。”
“我已经看过,其中一条最为明显。每月十七都有笔巨额银两流向宛城三洲的锦绣庄,可据我所知,那不过是间小绣坊。”
沈怀卿眸光骤冷,指节捏得发白。
果然如此。
顾家背后的人,藏得太深。
若现在打草惊蛇,恐怕再难揪出真凶。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廊柱后的顾辞。
那人眼眶通红,泪水涌出。
沈怀卿心口一窒。
“怀卿,”温瑾川低声道,“再忍几日。顾庆海既已联系宛城,幕后之人很快就会露面。”
他也一同往廊柱后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就算你现在带人过去,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到时候,顾明昱没救到,千面阁也损失惨重。我一共见过顾大公子两次,他不像旁人那般简单,我们要相信他,他有能力自保!”
沈怀卿沉默良久,终于冷声下令:“所有人按兵不动,继续盯着顾家。”
见人冷静下来,温瑾川这才松了口气。
沈怀卿往廊柱的方向走了两步,也就两步。
“我保证,你大哥会平安无事。”
顾辞怔住。
“信我一次。”这是重逢以来,沈怀卿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不再是冷漠的命令,不再是讥讽的嘲弄,而是近乎恳求的承诺。
他闻言,喉间发紧,半晌,转身回了房间。
沈怀卿却停在原地。
他的话,好像都没了信任可言。
——
宛城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一名身着藏青官服的男子正皱眉看着信封,烛火照射下,他额角的青筋隐约跳动。
“大人,永安城顾家来的急信。”
一名黑衣侍从垂首立于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了,下去吧。”
宛城副察使周成摆了摆手,待侍从退下后,才将信纸完全展开。
信是顾庆海亲笔所写,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书写时极为慌乱。
周成越读眉头皱得越紧,当看到“账本遗失”四字时,手指猛地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一道深深的皱褶。
他低声咒骂:“蠢货!”
信的后半段,顾庆海言辞愈发激烈,甚至隐含威胁,“若我出事,定将诸位大人之事和盘托出。”
周成冷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转眼间那封求救信便化作一缕青烟。他盯着那飘散的烟雾,眼中阴晴不定。
“来人。”
方才的黑衣侍从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给顾庆海回信,就说本官已知晓,让他稍安勿躁,切勿轻举妄动。”
周成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另外,将此事告知杨大人。”
侍从领命而去。
很快,侍从回府。冲着周成点头:“杨大人已同意,说您决定就好。”
周成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艳的海棠,眼中却无半点欣赏之意。
“顾庆海啊顾庆海,你这是在逼我...”
他喃喃自语,眼神也变得越发狠厉,“既然你已生二心,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不多时,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中的身影出现在书房角落。
那人身形壮硕,单膝跪地。
脸垂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大人有何吩咐?”此人声音嘶哑难辨,好似很久不曾开口说话。
周成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顾家,一个不留。”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是。”
“做完后放把火,别留下任何痕迹。记住,此事要尽快,别让宫里的人先将顾家查封。”
“是!属下即刻带人动身。”
黑衣男颔首,一瞬的功夫,他便消失在黑暗中。
周成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折好塞入信封,用火漆封缄。
他敲了敲案几,另一名侍从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送到天陵,亲手交给太傅。”
侍从郑重接过信函,小心收入怀中,蹙眉问道:“大人,萧太傅不是被软禁了吗?属下不知能不能... ...”
“倘若见不到太傅,给李尚书也是一样。”
“是。”
周成长舒一口气,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烛火在他脸上忽闪,显得那张原本端正的面容阴森可怖。
“终归还是到这一天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