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帝面上一僵,随即恢复平静。
淑妃倒是先忍不住开了口:
“本宫倒是有些好奇,哪家姑娘能让督主天不亮就来求圣上赐婚?”
“回圣上和淑妃娘娘,我想娶工部营缮司主事崔思敬家的嫡女崔轻寒为妻。行舟无父无母,唯有请圣上赐婚方显得礼数周全。”
景熙帝眉眼缓和下来。
“爱卿竟为此女思虑得如此周全,看来那崔家小姐是真合了爱卿心意?”
“臣爱慕轻寒小姐已久,她好不容易才松口嫁我,臣自然是着急了些。请陛下成全。”
景熙帝正好应下,淑妃又阻拦道:
“六品小吏之女怎配嫁督主为正妻?督主若是真喜欢那姑娘,照本宫看来,不若抬进都督府做个贵妾,也算是全了她脸面。”
六品家世给司行舟当正妻,门第是低了些。
景熙帝也想知道司行舟到底如何打算。
只见司行舟面上一寒,单腿跪在景熙帝面前:
“圣上,臣心悦轻寒,非卿不娶,而且只能是正妻。求陛下成全。”
“爱卿,你又何必如此大礼,快起来,朕应下便是。”
淑妃脸色铁青,她那宝贝女儿追着司行舟示好,司行舟从来没有好脸色。
今日他竟要圣上赐婚,娶一个低门低户的女子为正妻。
让她,让瑶华公主的面子往哪儿放?
“本宫也是为司督主考量,这小门户的女儿娶进都督府,怕是今后管不住督主后院,闹得都督府鸡犬不宁。”
别说司行舟今后的妻妾,就说夜夜送进都督府的男男女女,除了公主,谁能搞得定?
“谢淑妃娘娘关心,臣府中人口简单。上无公婆下无子女,娶崔轻寒后,臣也不会再纳妾,今后都督府后院就她一位主母,自然就简单了。”
“你......”
“哈哈哈!”景熙帝大笑:
“没想到爱卿竟然是个专情之人,倒是朕看走了眼。成亲后就好好过日子,别像以前那样荒唐!”
“是,陛下。”司行舟恭敬应下。
“臣以前的确荒唐,承蒙陛下厚爱才未认真计较臣的过失,日后臣自当洁身自好,方对得起陛下,对得起轻寒嫁我的决定。”
“福安,纸笔拿来,朕这就为督主赐婚!”
“是,陛下。福安也恭喜督主。”
司行舟照旧从怀里摸出个金锭子,当着景熙帝的面赏给福安。
“谢公公吉言。”
福安不敢接,只垂头讷讷不语。
景熙帝一脚踢在福安屁股上,笑骂:
“你这老狗,又和朕装上了?督主今日高兴,赏你你大方接着便是,装什么装?。”
福安从连忙从地上爬起,躬身接过金锭,一个劲地谢恩:
“谢陛下恩典,谢督主赏赐。”
景熙帝在书案前提笔写赐婚圣旨。
淑妃青着一张脸,攥紧了手里的秀帕。她不知女儿得知这消息会如何,父亲得知消息又会如何。
娄家物色好的女婿就这样飞了。
真不知该如何交待?
“爱卿准备何时完婚?”景熙帝抬头问。
“回陛下,臣想早早将婚事办了,明年开春,天气也好,臣想就定在明年二月。”
“嗯,只有三个月。这么急?”
“臣并无亲友故旧,倒也不用筹备什么多的,三个月足够了。”
“哈哈哈,司督主大婚,朕定要去讨杯喜酒的,婚礼可不能太简单。二月就二月,朕请玄羽仙师为爱卿测个好日子。婚礼嘛,就让礼部帮忙筹备也是来得及的。”
“谢陛下隆恩。”
景熙帝将圣旨写好,又拿给司行舟过了目。
司行舟见圣旨上司行舟和崔轻寒的名字写在一起,眼神都柔和下来。
景熙帝在赐婚圣旨上印上御玺,交给福安公公。
司行舟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离开皇宫,才不过辰时。
司行舟马不停蹄赶往秋寒院。
几个闪身便翻入院中,神不知鬼不觉。
留得顾寒塘在暗处气喘吁吁:主子这是被银针刺通了关窍?怎么功力又精进不少,我都快跟不上了。
轻寒一抬眼,便看见一身大红蟒袍的司行舟,玉面墨发,长身玉立在梧桐树下。
风吹过,金黄的落叶纷纷从他肩头翩然而下。
见轻寒望过来,司行舟从眼里开始笑,矜贵清冷的督主眼里盛满星星。
美得像幅画。
“外面冷,快进来。”轻寒招手。
司行舟怕寒气过给轻寒,进门便到炉子前抖抖身上的霜气。
“天越发冷了,出门怎么也不带个披风?”
“着急,急着来见你。”
轻寒心头一暖,将手炉递给司行舟:“别仗着有功夫,就不注意身体。”
司行舟接过手炉,也将轻寒的手一并捉在掌心。
“我要到了赐婚圣旨,已交给福安公公,估计就这两天就会送到崔府。”司行舟急着邀功。
“嗯。”轻寒点头:“辛苦了。”
像平常人家的娘子对外出归家的相公说的话。
司行舟心头暖烘烘的。
家,这个从未在他生命中存在过的东西,此时便有了概念。
“到底还是让崔家长了脸,哎,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时有多风光,就让他几个月后有多狼狈。”
崔轻寒想到几日后崔思敬那张得意的脸,快当让督主岳父的风光,心里就有气。
“我再亲手写一封聘书送到虞府,三书六礼都从虞府过,可好?”
好,怎么不好?
好到轻寒忍不住主动吻了上去。
一番缠绵,崔轻寒才轻轻推开司行舟。
“走,叫上王姨娘去知春里办正事。”
“我们这也是正事。”司行舟低声喃喃。
轻寒嘴唇上轻咬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
知春里后巷,是繁华京城的另外一张脸。
一张败落、仓皇、血腥、肮脏的脸。
不长的巷子里,两旁是废弃倒塌的旧房,院子里野草丛生。
街面上老鼠穿行,血腥味、尿骚味莫名的腐败气息交织在空气中。
蓬头垢面的乞丐,缺胳膊少腿的流民,缺牙的疯婆子,衣不蔽体的流浪儿,三三两两挤在街边,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王姨娘在前头领路。
司行舟已换下官服,着了黑色锦袍,带着披风大氅,紧跟在轻寒身侧。
宽大的帽檐将他的脸笼罩其中。
谁让司督主太有名,又太美。
有不怀好意的油子,跌跌撞撞冲过来,大氅下司行舟冷眼一抬,都赶紧低着头退了回去。
见过血的人最清楚,这一眼中的杀意有多浓。
王姨娘将两人领到巷子中间,已倒塌了一半的房子前,走了进去。
酒气冲天的角落里,破棉絮上躺了个满头白发披散的老头儿。
老头儿怀里抱着个破酒瓶,醉得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