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刑部三巨头,尚书、左右侍郎,三人统管刑部,天下刑律,大景朝任何与刑与律有关之事。
京中皆知,刑部三巨头,尚书年老体弱,即将告老还乡,左侍郎刁文俊埋首案牍,不沾朝堂权柄是非,右侍郎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刑部之中皆知,真正说了算的,其实是二把手左侍郎刁文俊,其人深受宫中重用,明是非,辨善恶,能察常人所不能察之罪,断常人不可断之案。
想要在这么一个专业人士面前弄虚作假,赵勋做不到,他想不出任何一个完美的计划能瞒天过海。
小赵做不到,不代表老赵做不到。
府衙后堂之中,刁文俊望着书案上的人头,恶臭扑鼻无动于衷,面色阴晴不定。
\"此事,有疑点,大疑点。\"
\"疑点?\"在旁边翻看着供词的马岩困惑道:\"哪里有疑点,本将为何看不出来。\"
将供词放到了书案上,马岩继续说道:\"黑风寨送了六名山匪顶锅,曾是钟山县百姓,启乾十一年闹水灾这六人成了流民,那时的地方官府大人也知晓,他娘的没丝毫人性,这六人也是没了活路才上了山,险些死在了山中,是那山寨中六当家的将这六人救了回去,因此成了山匪。\"
看了眼面沉如水的刁文俊,马岩叹了口气:\"大人首次来琼南道,未听闻过这黑风寨,本将不同,本将和白老大人知晓这黑风寨,叫山匪,却从未招惹过百姓,反倒是遇了天灾人祸还要下山对百姓救济一番,若是脱了官袍甲胄,本将得称他们一声义士,就是顶锅的,关几天放了算了,这供词…\"
\"马将军。\"刁文俊沉声道:\"本官非是说这六人的供词有猫腻,而是整件事。\"
马岩神情微变:\"你是说赵兄弟有所隐瞒。\"
\"暂且不知,水落石出前,本官不妄下定论,不过…\"
摇了摇头,刁文俊说道:\"他是亲军,人品才学俱佳,本官也不想他有所隐瞒,更想不到他为何隐瞒,怕就怕他是被利用了,或是…\"
\"或是什么?\"
\"或是这姜敬祖是他所杀,为逃罪责才口出弥天大谎。\"
\"怎么会,若真是如此,黑风寨为何要与他联手做戏。\"
\"怕就怕黑风寨与他联手做戏。\"刁文俊面色愈发莫名:\"若真是如此,黑风寨为何要帮他,这黑风寨盘踞琼南道多年,连官军都奈何不了,却无缘无故帮一个商贾之家的举人,这,才是本官最怕之事。\"
马岩也不是傻子,登时胸腔之中升腾起了火气:\"刁大人,我马岩麾下,我宫中亲军同袍,还轮不到你来…\"
\"猛虎食人。\"刁文俊指向木盒:\"捕猎时,会撕咬猎物颈及喉部,以此将令猎物最快丧命。\"
马岩楞了一下:\"你怎地知晓?\"
\"事事无绝对,人双足行走,脖颈之处较高,猛虎既会撕咬头部或是颈部,姜敬祖见了猛虎,若与其相搏,应被撕咬颈部、头部,若丧了胆气转身欲逃,被撕咬的便是双腿或是后背。\"
刁文俊将木盒缓缓盖上,继续说道:\"虎尸腹中残尸无法辨认,只可看这头颅,单单看这头颅,疑点重重。\"
马岩拧着眉:\"姜敬祖见了老虎转身就跑,因此头颅完好,也是来不及啃食,那些山匪就到了。\"
\"姜敬祖是三道军器监监正,也曾上过战阵,不提品性,单说身手,岂会被一老虎吓破胆子转身就跑。\"
马岩哭笑不得:\"大人你应是未见过活着的猛虎,煞气的很,以人力岂可为敌。\"
\"说不准。\"
刁文俊话锋一转:\"你可记得老夫入府城之前曾入山剿匪。\"
\"当然记得,为何提起这事。\"
\"府城周遭有山,群山,老夫快入府城时在官道歇息,夜间闲来,便入山走动一番,只带随从二人,我三人,便见了凶虎。\"
\"还有这事?\"马岩惊呆了:\"大人能全身而退,莫非是那凶虎腹中已饱?\"
\"这…也非是凶虎,看着凶,实则是条残虎。\"
\"残虎?\"
\"不错,虎眼似是瞎了,后腿瘸着,虎牙都被拔掉了,余齿断裂不少,虎啸山林一声都有些漏风,这残虎,观之不是被猛兽所伤,像是人力…谁人揍了它一顿。\"
马岩:\"…\"
刁文俊老脸一红,换了别人可能没往那地方想,他是刑部左侍郎,因此见到新奇的事难免深想。
能和猛虎相搏的,只有猛兽。
可猛兽不会给老虎牙全掰断,因此只有\"人\"可以解释。
\"因此老夫觉着,这人,是可伤猛虎的,此事本与此案无关,可老夫难免在想,若姜敬祖非是猛虎所杀,而是死后尸体被抛到了猛虎嘴边由其啃食呢。\"
\"大人如何推测断案,是大人的事,可大人要觉得赵兄弟有鬼,本将可为其作保。\"
\"这疑点,既是这首级,也是整件事。\"
刁文俊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本官见过太多凶犯,破过太多律案、奇案,整件事,所有的线索,太过顺理成章了,顺利正常的不像话,更为重要的是,赵举人,曾破获过城中凶徒一案。\"
\"他破案与此事有何关系。\"
\"一个能通过蛛丝马迹破获凶徒奇案之人,若想百密无疏杀一个人清白脱身,并非难事。\"
\"你…\"
马岩已经压不住火了:\"说来说去,你还是怀疑赵兄弟!\"
刁文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隔行如隔山,整件事,太滴水不漏了。
案发现场,没法去,只有人证。
人证看似多,实则都是顶锅的,真正的人证,只有赵勋一人,就连吴达通也没被带到过案发现场。
至于物证,首级也好,虎尸也罢,都不可靠。
老虎吃东西也不是一口吞,得咬,得咀嚼,腹中就是烂肉,怎么甄别,剩下的残尸又在荒郊野岭之中,没个照。
因此只能看首级,首级吧,还是被剁下来的,就是为了方便辨认,因此刀口平滑,更没个查了。
所以以刁文俊的专业眼光来看,不是整个案子说得通,而是根本没法查。
就在此时,房门被推开,一个肚子圆滚滚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刁大人。\"
走进来的人,正是南地三道军器监少监李坡。
李坡不认识马岩,只对刁文俊施了一礼,苦笑连连。
\"事情,本将已是听闻过了,姜监正他…\"
长叹了一声,李坡说道:\"害人终害己。\"
\"这是何意?\"
\"已是问过他的心腹了。\"
李坡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件:\"姜监正的确是想要除掉叫做赵勋的肃县举人,至于是何原因,本将尚不知晓,只知他取了银票派心腹陈为送去黑风寨,数日后启程亲自前往成县,六日前,成县兵备府辅兵来报,赵勋的确是在成县被俘,不少乡民本就是黑风寨寨众,那赵勋九死一生,还是许下重金才保下一条性命。\"
马岩大大松了口气。
刁文俊却是挑眉问道:\"兵备府为何向你军器监禀明此事?\"
\"这…\"
李坡目光有些闪躲。
刁文俊冷声道:\"死了一位三道军器监监正,本官定要禀明宫中、朝廷!\"
\"好。\"
李坡一咬牙,面带几分尴尬之色:\"其实姜敬祖那心腹是…是本将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他决定去成县后,本将也命人赶了过去,因此才知晓发生了何事。\"
\"原来如此。\"
刁文俊颇为无语,不过也未多心,少监在监正身旁安插眼线,并非什么稀奇的事,京中六部九寺太多太多了,毕竟事关权柄、官位。
随着李坡将他\"了解\"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刁文俊终于大大的松了口气,从本心上来讲,他也希望赵勋是清白的。
\"看来真的是本官多心了,诸多寻常之事凑到了一起,便成了真正的寻常之案,也好,本官这就书写信件奏明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