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指尖擦过机关缝隙处的墨家印记,会心一笑:“公输家的千机锁?”
冯亭掌灯引路,壁上夜明珠渐次亮起。三层地宫豁然开朗,百丈穹顶悬着七政四余星图,中央三尺浑天仪流转着四海疆域,数十黑衣文吏手持铜筹在错层回廊间往来如织。
林川驻足凭栏,见底层沙盘上插满各色令旗:“且说说那些雾障之地。”
“草原鹰骑行踪飘忽,秦西雪山终年封冻,楚南瘴林毒虫密布……”冯亭话音未落,林川已疾步走向玉台。
数十卷牛皮舆图在此处戛然而断,边角焦痕似被火舌舔舐。
当郑卒开提及“狼女钟抚艳”时,林川猛然攥住青铜阑干,掌下夔纹印出深深凹痕。地宫霎时寂静,唯有浑天仪齿轮咯吱转动声。
“三百暗桩撒出去,连个婴孩踪迹都摸不着?”君王袍袖挥落案上茶盏,碎瓷迸溅在记载失踪地点的竹简上,墨迹蜿蜒如血。
整座大殿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鸦雀无声,群臣战栗着将额头贴向地面。
李仁紧攥笏板的手指泛白,官袍后襟已然浸透冷汗。
辛疆单膝点地,声如沉钟:“主上容禀,要织就覆盖列国的情报网,非三年五载不能成事。
眼下天机营精锐尽数盯着各国公卿贵胄,若再分派到郡县细作,实如强弩之末啊。”
青铜灯树在林川的袍袖扫过时明暗摇曳,他闭目深吸三息,再睁眼时已敛去眼底猩红:“天机十司已得其四,我要你们化作千目千耳。”
雕龙玉阶下四道身影齐齐一震,他们读懂了君王未尽之言。这双眼睛不仅要看得远,更要看得透。
辛疆的指节在玄铁护腕下咯咯作响。他深知韩晨若失去苍紫萱的庇护,在权力漩涡中恐难自保,可有些话终究只能化作喉间叹息。
“末将等必不负重托!”四道声浪撞上殿中十二根蟠龙柱,惊起檐角铜铃清鸣。
李仁垂首盯着青砖缝隙里晃动的光影,突然想起三年前初建天机营时,他们就是在这方寸之地对着星图立下血誓。
林川拂袖掠过青铜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列国疆界,忽然转身:“带我看看天机营的筋骨。”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四位主司后背绷紧。
世人只道天机营是谍报衙门,唯有他们知道这里豢养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凶器。
穿过三重玄铁暗门时,李仁的汇报声在甬道回响:“辛司主训三千夜枭,郑司主掌八方线报,微臣统管密档分天地玄黄四等,至于冯司主……”
话音未落,暗室石壁忽现寒光,三寸鱼肠剑擦着林川金冠缨穗钉入石隙,冯亭单膝跪地:“臣专司为公子清扫枯枝败叶。”
林川抚过剑柄上未干的鸩毒,突然笑出声来。
这笑声让李仁想起五日前抄没宋国世家的场景。
那些世代积累的财富化作天机营地宫里流动的水银河,却也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诸卿可知,昨日太仓令又追查那批失踪的军饷?”他弹指震碎案头玉镇纸,“该给天机营找个明面上的钱袋子了。”
李仁袖中算珠轻响,抬眸时已有了计较:“宋国商路尚存三成未断,若以盐铁为引。”
话未说完便见君王抛来半枚虎符,他知道这是要借商队之名在列国埋下暗桩。
当那枚带着体温的青铜符落入掌心时,地宫深处忽然传来羽翼扑棱声。
“信鸽?”林川驻足望向幽深甬道。
李仁怔愣间,耳边响起君王带着蛊惑的低语:“找百只认巢的雪鸽,脚环藏信,这可比八百加急快多了。”
暗室烛火在四人骤缩的瞳孔中跳跃,他们仿佛看见无数羽箭般的白影即将撕裂列国上空的阴云。
“主上此策高瞻远瞩。”李仁眼底精光乍现,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发颤,忽又蹙眉道:“只是此等精妙布局,不知王上从何处得此天启?”
林川面颊微热,广袖下的掌心已沁出薄汗,强作镇定抚须道:“此法乃是鬼谷先师所授秘传,尔等速去筹备。若得世子音讯,即刻禀报。”
“臣等谨遵钧命!”四位重臣俯首应诺,皆知事关宗庙社稷,断不可有半分差池。
望着君王远去的玄色龙纹袍角,李仁转身望向东南天际。
郑卒开忧心忡忡道:“世子失踪已逾三旬,是否增派斥候?”
“王城内外暗流涌动,既要破解天机阁困局,又要寻人……”李仁指尖轻叩青铜灯盏,忽而低语:“传令各郡暗桩,三日后若无消息,本官亲赴云梦泽。”
辛弃疾闻言握紧腰间鱼肠剑,剑鞘与甲胄相击铮鸣。
三人对视间,檐角铜铃忽被夜风惊动。
暮色四合时,恶来举着火云纹宫灯在前引路。张文远憨笑着试探:“今夜可是要临幸雪姬夫人?”
林川驻足望向后院方向,轻叹道:“杨夫人与赵夫人皆有妊在身,我若偏宠一方,反倒害了她们。雪儿素来不争,倒让寡人念起当年云中郡的雪夜。”
椒房殿内,铜雀衔枝灯映着雪姬素白中衣。侍女小兰正欲插上九鸾金步摇,却被纤手轻拦:“前日尚宫局送来的人参,给杨姐姐宫里送去了么?”
“夫人总是这般,赵嫔宫里连琉璃屏风都换了三架。”小兰跺脚急道,却被雪姬柔声打断:“当年若非王上在雪灾中相救,你我早成荒原枯骨。
在这深宫之中,能守着窗前梅树看四季轮转,已是天大的福分。”
话音未落,宫门处忽传来黄门令悠长的通传声。
雪姬惊起时,发间玉簪不慎坠地,在青砖上碎成点点寒星。
夜幕垂落宫灯摇曳,林川的皂靴踏碎殿前清辉。
雕花木门吱呀作响,惊得雪娇手中丝帕飘落在地:“妾身未及备下茶点,公子恕罪。”
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垂落的帷幔,林川玄色龙纹广袖掠过鎏金烛台:“我若不来,爱妃预备何时燃尽这盏合欢烛?”
侍立的小兰膝头微颤,话未出口便被金玉相击声截断。
林川腰间螭龙佩与青铜剑鞘相撞,摆手时带起一缕龙涎香:“退下。”
烛芯爆开的火星映亮雪娇耳垂的珊瑚坠子,从白玉般的颈项蔓延出胭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