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我便从混沌的梦境中惊醒。
榻边还残留着些许沉香的余韵,慕容卓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只余枕畔几道褶皱证明昨夜并非幻觉。
刚撑起身子,一抹茜红色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那人正背对着我整理铜盆,纤纤素手试过水温,腕间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漾出一泓春水。
听到我起身的声音,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待看清她的真容,我如遭雷击般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张脸——
黛眉如远山,杏眸含秋水,唇若点朱,连右眼角那颗浅淡的泪痣都分毫不差。
这分明是……我前世镜中的容颜。
\"你……你……你。\"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骨节泛白。
她似乎被我的反应吓到,慌忙跪伏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陛下,小女苏瑶给陛下请安了!\"
——苏瑶?
我耳畔嗡鸣,仿佛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心头。
这不可能……怎么会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昨夜,虽听裴剑他们提到过这个叫“苏瑶”的女子,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不光与我前世同名同姓,就连脸都是一模一样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疑惑地问她:\"你说你叫什么?\"
我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她微微抬首,怯生生地望向我,那双与我前世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盛满了惶恐:\"回陛下,小女……姓苏,单名一个瑶字。\"
窗外忽地掠过一阵风,卷着庭院里的落花扑打在窗棂上,\"啪嗒\"一声轻响。
我死死盯着她的脸,试图找出一丝破绽——可没有,就连她紧张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都与我记忆中的自己分毫不差。
\"你从何处来?\"
我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仍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
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连哭时微微抽动的肩膀,都与前世的我如出一辙。
\"因双亲......\"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袖口精致的苏绣被泪水浸湿了一片,\"在去岁冬日里,一场风寒便......便双双去了。\"
她瘦削的肩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让我心里顿生怜悯之情。
\"小女子变卖家产,一路北上......\"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上面的火漆印已经破损,\"按着父亲临终前给的地址,特来昔阳县投靠舅舅。可是......\"
她的手指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信纸发出轻微的脆响:\"找到舅舅家时,只见舅舅家却是大门紧锁。听舅舅家附近的街坊邻居说......\"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那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纸边缘,指节都泛了白,仿佛这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在小女无路可走之时……\"
她的声音突然颤抖得厉害,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像是回想起什么可怕的经历,\"又被歹人给掳去了那家客栈的地下室……\"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乌云遮蔽,殿内顿时暗了下来。
我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脖颈上隐约露出一道淤青的痕迹,在素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那里……那里……仿若人间地狱。\"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直到昨天,幸得慕容大人搭救……\"
说到这里,她突然抬头看向珠帘外的慕容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小女才能脱离那个魔窟。\"
慕容卓的身影在帘外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走进来。
这个执拗的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听墙角。
他不进来,我也懒得唤他进来。
他要听墙角,那就由他去吧!
反正,我和这名叫苏瑶,顶着和我前世一模一样容貌的女子,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说。
呸!是老子从来没有见不得人的时候。
\"又得慕容大人不弃……\"
她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将小女带在身边做了个使唤丫头。\"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粗布衣裳的袖口,那里已经磨出了毛边。
从半开的窗户突然吹进来一阵冷风,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个小女子也是着实不容易啊!
父母双亡,千里来寻亲,结果连唯一的亲人舅舅也死了。
这悲惨的身世,简直是比林黛玉还林黛玉啊!
林黛玉好歹还有爱她的姥姥照拂,虽不能保证她能嫁给自己心爱之人,可到底也是衣食无忧。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听她诉说着。
\"不然……\"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晨风里,\"小女子真不知以后该怎么办?\"那语调里浸着的无助,让我的心尖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我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那双与我前世一模一样的杏眸,正不受控制地瞟向案几上那碟桂花糕。
但仅仅一瞬,她又立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生生压下那份渴望。
那副隐忍的模样,活像只饿极了却不敢讨食的幼猫,只敢偷偷舔舔爪子。
这眼神太过熟悉。前世我在街头流浪时,每每经过酒楼,也是这样死死盯着橱窗里的吃食,却又强迫自己快步走开。
可眼前这姑娘虽穿着粗布麻衣,却掩不住通身的书卷气。
洗得发白的衣领上还留着精致的暗纹,袖口虽已磨破,但针脚细密,显然是上好的苏绣。
这样格格不入的打扮,倒像是哪户落难的千金。
我心头一软,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双脚刚沾地,眼前突然一花——她竟膝行着扑了过来!
\"陛下当心着凉!\"
她急急说着,冰凉的手指已经触到我的脚踝。
那动作快得惊人,仿佛伺候人穿衣着靴是她做了千百遍的事。
我猝不及防,本能地一抬脚——
\"砰!\"
她单薄的身子像片落叶般被掀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了墙壁上。
发间的木簪\"啪嗒\"落地,青丝顿时散了一肩。
屋内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