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旗息鼓,室内已是狼藉一片。
血从胡柴身上涓涓流出,顺着仙牢的地缝渐渐蜿蜒到牢房外。
暗色的血渍差点碰到扎根在石缝里的宋斩秋,她往后悄悄挪了挪,避开那抹血色。
胡柴已死,室内只有一人的喘息声。
江烬言靠坐在牢房的一角,佩剑也如同一把破铜烂铁躺在他身边。
血溅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高束起的发丝糊了一片。
“烬言,做得好。”
“这便是你的宿命,好徒儿。斩妖除魔,守护苍生。”
宋斩秋屏息凝神,听见牢内出现一个苍老的声音。
江烬言腰间的传音玉亮起,传出道歧上仙苍老而沉重的声音。
什么宿命?什么斩妖除魔?
江烬言右眼溅上了一滴血,此刻满眼猩红,半眨不眨。
一滴生理性的泪,夹杂着血汗,顺着他光洁的面庞落下,砸在洁白的衣摆上。
“徒儿知道……”
“可是胡柴,不是魔。”
他方才杀了人。
“宁可错杀,绝不可放过。”
道歧一句冷硬的话语透过传音玉落进宋斩秋耳中,她透过牢房的间隙看江烬言的表情,灰暗中透不出一点人性。
江烬言坐在原地喘息了许久,枯长的手指在地上摸索了几下才拿到剑柄,用剑撑着地站了起来。
斩妖除魔,他却杀了人。
这样无辜的血,他的手里已经沾了不下千百遍。
宋斩秋准备等他离开之后再偷偷溜出去,她看着浑身血腥气的江烬言走出牢房,将感官全部封住,变成一株真正的小草。
江烬言伸手捏了个爆燃符,走出牢门的那瞬间,扔向胡柴的尸体。
霎时间火光冲天,跃动的火焰被结界封住,半分都没有透出来。
沉重的牢房大门合上,宋斩秋等了好一会儿才偷偷听了听,周遭已经没有动静了。
那具庞大的尸体已经化作焦灰,宋斩秋头皮发麻,顺着石砖的缝隙游走到大门边。
仙牢一片死寂,魔物们都陷入奇异的沉默。宋斩秋旋身化作人形,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轻轻打开牢门。
她本意是来探查胡柴的,可如今胡柴已死,第一次魔气的由来成了个不解的谜。
仙牢外的空气明净许多,她正准备旋身飞向仙岛,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凉凉的声线。
“看到什么了?”
宋斩秋心跳停了一拍,强装镇定,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果然是江烬言。
江烬言的五感灵敏得令人发指,在宋斩秋变成人形那一刻,他便发现她了。
他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神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堪称阴冷的暴戾。
宋斩秋腰间的龙骨鞭感到主人的警惕,蠢蠢欲动。
“烬言师兄。”
她不能回答他的问题,但又不能沉默冷场,只能干巴巴地喊了他一句。
江烬言周身的血迹已然消失,寒风拂起他身后的长发,整个人显得疏离又清贵。
“看见我杀人了,是么?”
他蓦然冷笑,笔挺的身姿立在仙岛边缘,像林间的青竹。
宋斩秋回想起他的脾性,千万种可能性在脑海中浮现,她选择先坦白。
江烬言平日虽然言笑晏晏,可她深知此人的狠辣和乖张。
她只能先给他一点安全感,把话题从他杀人这件事上挪走。
“我只是想来查清楚,究竟是不是他害我。”
江烬言垂下眼帘,仿佛没有在听她说话似的。
宋斩秋腰间的龙骨鞭如灵蛇一样微微收紧,时刻准备扬鞭抵抗。
“他不是。”
那个心不在焉的人却无比肯定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宋斩秋一怔,却极其迅速地回过神来。
她借以惊讶的名义悄悄前进了一步,慢慢压缩二者的安全距离。
“可是……他身上明明有魔气。”
江烬言腰间的佩剑也如同主人一样,光洁如初,安静地挂在他的腰边。
他抬眼看她,神色淡然:“杀他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源发的魔气呢。”
宋斩秋见他又把话题挪了回来,只能紧急避险,强行扯去别的地方:“如果他不是,那师兄觉得,我是吗?”
毕竟她一开始也是被关进牢里过的,江烬言却没有来杀她。
江烬言听见她的发问,蓦然嗤笑一声,鼻尖都是她身上的草木清香。
“你?师妹,你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骂人,可宋斩秋却听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味。
江烬言向来没有什么分寸感,他甚至直接伸出手,挑起她垂落在胸前的一缕乌发。
宋斩秋没有动,眸光轻抬,看见他眼底的表情,心蓦然沉了沉。
那是怜悯。
他居然怜悯她?
江烬言骨玉般的长指缠绕着那缕乌发,这场面传达出难以言喻的视觉美感。
“师妹,你是上仙们都渴求的大补之物啊……”
江烬言终于吐露出这个秘密,抬起眼帘,好整以暇欣赏她的反应。
那缕缠绕在他指尖的乌发,被他放在唇边,轻轻嗅闻那至臻至纯的灵蕴。
“系统,你果然认错草了吧。”
宋斩秋一听就想通了前后因果,她的原身果然与寻常草木不同。
尽管如此,宋斩秋还是表演了个瞳孔地震,往后退了一步。
“师兄……你什么意思。”
江烬言指尖的发旋绕挣脱,他仿佛食髓知味一样捻了捻手指。
“你是上古仙草,世间万年难得一株,落入这几个老东西手里,九死一生哦……”
江烬言起初并不知晓,他的修为还不足以让他一眼看出她的原身。
但从她拿到龙骨鞭那天起,再结合师尊的反应,智多近妖的江烬言便渐渐明白了一切。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草,但上仙们将她留在仙宗,只是想要吃了她而已。
江烬言咧开殷红的唇一笑,与方才他阴冷的面色判若两人。
他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将她方才的窥探抛之脑后,顽劣地笑道:“看在师妹命不久矣的份上,方才的事我不追究了。”
江烬言的情绪如暴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佩剑一出,他翻身躺在剑上,大摇大摆离开仙牢岛。
宋斩秋对这个新消息并不十分惊诧,她运起灵力,飞回仙岛。
此刻再看这座桃花纷飞的仙岛,却像一个阴森的牢笼。
冷静的宋斩秋带着这个崭新的信息,开始复盘从前有疑点的一切。
比如,自导自演的恕行师兄,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