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香缘加入田侍郎家后一直没有归宁,有子胡同是叔父家,不算正儿八经的娘家,她不回门也说得过去。卓氏对她没有回门这事,只对着沈义评说了句:“大丫头脑壳子被门给挤扁了!”但也并不上赶着去揽事儿,香思自然更是不在意。
皇家的嫁娶和大理寺少卿的门楣之间还有不小的距离,所以靖川王和英郡王娶妃之事对一家人而言也就吃个瓜的意义。香思日常在有子胡同做些修炼;帮衬卓氏料理一下家事;与沈氏兄弟谈笑作耍,一个月内也出门了三、四趟,一次是靖川王侧妃姜璜约她与卓氏一起到皇家寺庙保国寺上香;另有几次去了悦颂书局翻看新书,如遇到那位阿卿公子也在的话,两人会坐下来边饮茶边东南西北地攀谈上几句,香思听他说起他们东海一带的风物,不自觉唤起记忆中璇空岛的物事,心中无由生出几分亲昵,其中有一次去书局还意外地在门口撞上了传说中赫赫有名的直臣金元鉴大人,此人虽是一名文官,但满脸黧黑,身板魁健,显得很是不太好亲近的样子,当然她也是事后经店里的小厮告知,才知此人竟是左都御史金元鉴。
沈义老爷这两天明显忙了起来,大理寺新揽进一些敢在皇宫惹事的犯人,这些人杂七杂八,先是小鱼小虾,后在严刑威逼之下又带出一些朝中官员,虽不及真正的大员,但犄角旮旯文臣武将什么品类都有,虽不全似一伙儿,但无一不和觊觎宫中那件“前朝重宝”有关。衍帝将涉此等相关案子尽数丢给大理寺法办,并另钦定了即墨钟为此事的监察使。沈义在江州的时候曾与这位监察使即墨大人有过接触,知道是个有本事却不好相与的人,而且自觉沈香缘那件事多少让对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自己又是新官上任,自然更一丝都不敢怠慢,每日早出晚归。但未曾想的是,这位即墨大人仿佛完全忘了江州沈府曾发生的那档子事,再次相会,竟还似对他表现出几分提携之意,诸如大理寺的官员们就某事汇聚讨论之时,他还会突然刻意地问上一句,“少卿大人意下如何?”然后认真思考他的意见,对合理的给予及时采纳并要求大理寺众人即刻执行,也幸好沈义为人一向方正,对待公务勤思勉力,每每被问及时,也总能一二三四,很好地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是在新同事们“艳羡”的目光中,监察使大人此举,多少让沈义觉得有点丈二摸不着头脑,但这种“怪异”和家人们似也无从提起,唯有在内心愈发打鼓,忐忑难安。
但要说此刻沈家在京都最最难受的人,却不是沈义,还得是沈大少爷。想当初,沈义在秦州为官时,一大家子人就住在府衙后院,整个秦州天高皇帝远,关门我最大,公事私事几乎不分家,有些公事儿沈义常常直接指派自己这个大儿子去干了,一来是历练的意思,二来沈傲也确实能干,方方面面能给他极大的帮衬。但自从沈义上京担任了大理寺少卿之后,别说他上面还有一个大理寺卿,就算自己是一把手,他也再不敢让沈傲参与自己的公务协理了,毕竟大理寺所承担的差事特殊,而且天子脚下耳目众多,沈义在家里也是尽可能小心,避讳从自己嘴里泄露一些隐秘,招来无妄之灾。所以沈傲在将沈大小姐送嫁田侍郎府后,一天天的日子过得实在是闲得蛋疼,都有点想不顾华争的告诫,暗地里前去戏耍一下蜀中来的那一帮子人找找乐子,只是他也知道宫子羽虽然是个绣花枕头,但有运通这个糟老头在他边上跟着,戏耍完了,要全须全尾而退也不是那么容易,毕竟不到万一,他也并不想让蜀中宫家的人知道他的出身,而将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波连到沈家。这一日,半躺在大树底下,边看着沈香思和弟弟玩弩射箭边饮茶,正百无聊赖的沈大少爷突然接到了门房小厮递进来的一个信封,封口处霍然戳着一个对他而言分外眼熟的,来自“小河庄”的火漆印章……
沈义一如往日,很晚才到家,卓氏陪着他简单饮食之后就独自进了设在东厢的书房。进去后却发现自己大儿子也在里面,见他进来唤道:“父亲”!
“你找我可是有事?”
沈傲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道:“父亲近来在办的案子中是否有涉一人名唤李圭的?”
“李圭?”沈义摸着短须吟思了一会儿,似想起什么,“是个商户?”顿了顿又道,“怎得平白问起,此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瞒父亲,这个李圭原籍蜀中,和我师父那边有些渊源,听说他进了大理寺,他家里人不放心,就辗转托了人来问。”
沈义深深地瞧了自己儿子一眼,沈傲小时候有一次贪玩涉险,被一个江湖异人所救,当时沈傲非要缠着那人认师傅,那人居然还真答应了,沈义虽觉得略有不妥,毕竟知书识礼是沈家人的本分,但毕竟对方有救命之恩,当时也就允了!沈傲认的这个师父,性情极为古怪。在沈傲小的时候,他每年会在固定时间过来秦州府衙内教习,挑一个偏僻的院落,尽量避免与沈家其余诸人照面,开始卓氏还会时不时地前去送个点心、食盒啥的,后来见他确实不愿过多与人交集,也就由他了,只嘱咐下人们照看好他们一日三餐。后来沈傲大了,他就不在府中教习了,只是每年会将沈傲带离府中一段时间,说是江湖游历,完了就全首全尾让他回来。至于具体怎么个游历,沈傲嘴紧,家人从来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久而久之,见他没沾染江湖草莽的那些坏习气,人却愈发健硕精干,似乎他有这段师徒际遇也不差。只是沈义自己内心多少还是藏着点芥蒂的,毕竟他以为的沈家是“诗礼传家”和神秘兮兮的江湖客不是一路人。
“李圭是个药铺老板,从他店里出来的药惹上了人命官司,现在还在追查中,结果没那么快。”
“最近见父亲每日行色匆匆,归来后又常常眉头紧锁,大理寺的差事很棘手么?”沈傲一脸关切的样子,实则在努力掩藏内心的跃跃欲试。
看着儿子殷切的模样,沈义内心顿时柔软,想了下道:“罢了,说与你听也无妨,没准还能替为父出出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