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神色惊喜,“这么快!”
她平时神色淡淡的,都明艳动人,笑起来更是如暖日明霞光灿。
男同志心脏扑通扑通瞎跳。
忙移开眼,在心里唾骂自己。
别跳了,林同志最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啦,你冷静,第三者令人不齿。
这番心理建设还是有用的,男同志稳住心神,提醒道:“林同志,你记得去登记上牌和缴纳税费。”
“我知道,谢谢啊。”林昭笑着道谢。
“不用谢,都是应该的。”想到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林同志应该没空提车,采购部的男同志妥帖地说:“下班后你来找我,我把车给你,我随时在。”
“谢谢。”林昭手上没糖,没办法谢这位热心同志,打算明天再谢谢他。
跟同事说一声,脚步轻快地回到柜台。
自行车可是紧俏大件,票难求,价格也贵,谁家买到都要乐上好几天。
林昭心情也好,嘴角的笑半晌都没褪下去。
对待顾客态度越发好,面带笑容,说话轻声细语,直叫习惯了售货员白眼的顾客受宠若惊。
门帘忽地被掀开,进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褴褛老人。
老人家粗糙如树皮的手掌紧攥着旧竹篮,汗珠子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往下淌,缩在门槛那里不敢上前。
刘春红气儿不顺,看什么都不顺眼,瞧见个脏兮兮臭烘烘的老头杵在门口,张口训斥。
“你干啥的?没事干赶紧出去!站在门口臭死了,你这样我们怎么招待顾客。”
事实上,临近下班,根本没啥人来。她骂骂咧咧,不过是找出气筒。
李芬觉得她话说的难听,皱了皱眉头,指着墙上的标语,心直口快地说:
“墙上那么大的‘禁止打骂顾客’,你是瞎还是不识字?”
中午刚吃个大亏,下午忘的一干二净!
蠢东西。
刘春红把擦汗的毛巾往柜台一摔,火气很大地说:“我打谁骂谁了?咱们在一起共事几年,我不想跟你吵,你也别找我茬。”
“我找你茬?”李芬气笑了,“要不把主任喊过来评评理。”
刘春红气到不行。“评评理就评评理,我还怕了你!”
两人吵的不可开交。
王菊缩缩脖子,挪着小碎步,往林昭身后躲。
“……”
林昭瞧见这场面,忽然想起原书里那句——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那边老人抖着手,想退出去,可瞅着竹篮里用麦秸小心护着的鸡蛋,到底挪不动脚。
他来县里一回不容易,今天卖不出这鸡蛋,明天还得来,天热,鸡蛋放不住,会臭呀。
这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老人家,您往这儿来。”
老人浑浊的眼睛出现亮光,走了过去。
还没说话,便听小售货员说:“老人家,你要买什么?”
老人家拎着竹篮的手微微发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指节上的裂口张着嘴。
“小同志,我不买东西,我来卖鸡蛋,供销社是收的吧?”他一口乡音,紧张地问。
“收的,我得验验货。”林昭态度和善。
她是乡下的孩子,自然不会看不起勤劳朴实的劳动人民。
老人家放下心,拿下一小块碎布,擦擦竹篮的底部,才把篮子放在柜台,“小同志,都是新鲜的,一个坏鸡蛋都没有,俺婆娘拿温水一个个擦过,一点鸡屎都没有。”
怕售货员不收,他眼神带着讨好、卑微,像在低声下气求人。
明明他靠汗水换钱啊。
林昭喉头泛起酸涩。
这一辈人真的很苦,经历过战乱和饥荒,很努力的干活,无非为了两个字:活着。
令人佩服,也让人心酸。
“是很干净,个头也大,一个鸡蛋六分,您看价格行吗?”林昭对供销社的鸡蛋收购标准了然于心,很快给出报价。
六分?
老人家激动的直搓手。
大娃之前来卖,都是四分,运气好才五分,从来没卖过六分的高价。
“行,行。”他高兴地点头。
怕林昭不清楚情况,开高了价,老人又道:“闺女啊,我家大娃常来卖鸡蛋,之前的收购价都是四分,五分,你是不是记错了?”
说话时,他悄悄看了眼刘春红。
他家老大说,收鸡蛋的是最圆润的售货员,应该是凶如大鹅的那位。
林昭捕捉到老人家瞥刘春红的这一眼,心中有了猜测,也对刘春红的印象彻底彻底的跌进谷底。
连劳动人民的钱都贪,丧良心啊!
“没记错。”林昭说,记录下收购情况。
“老人家,一个鸡蛋六分,您这里有二十颗鸡蛋,总共一块二。”
她指着收购单的右下角,“没有问题的话,您在这张单子上签字,不会签字的话摁手印也行。”
老人家毫不犹豫地摁下手印。
这闺女,他信得过。
林昭愣了下,心底涌出一股陌生的情绪。
她以前只是觉得当售货员体面、轻松,此时此刻,被老人家这么信任的看着,才觉身上也担着沉甸甸的托付。
从钱盒拿出一块二给老人。
老人家笑起来,露出掉了几颗牙的牙床。
“谢谢,谢谢你啊闺女。”他连连道谢,还向林昭鞠躬,又把钱用帕子包了一层又一层,出了供销社。
多换了好几毛,以后都让大娃来最水灵的闺女这儿卖蛋。
刘春红见林昭横插一脚,抢走她独一份的好事,眼睛鼓的像青蛙。
“林昭,不该碰的别碰,小心鸡飞蛋打。”她冷声警告。
林昭目光疑惑,似是不解的嗯了一声,不疾不徐地反击:“供销社里,收鸡蛋的工作,只有刘同志能做?”
不等刘春红回答,她转而看向李芬,“芬姐,是这样吗?”
她懊恼地拍拍额头,惭愧地说:“江主任没说,我也没问,是我的错,等下班我就去问问,免得又踩到别的铁板。”
李芬憋笑。
余光扫到刘春红黑沉的脸,快笑疯了。
干的漂亮!
“没听说啊。”她甩出命运的回旋镖,直中刘春红的眉心。
“刘姐,你从哪儿听说的?我来供销社小五年了,怎么一直不知道,是我错过了什么重要文件吗?”
无视刘春红越来越黑的脸,李芬笑的核善,“瞧我这记性,越来越不好了,看来我得翻翻咱供销社的各种文件,免得以后也犯这种低级错误。”
刘春红知道鸡蛋的事真相是怎样,这事根本不敢见光,一旦见光她工作都得丢。
心里慌的要死,刘春红面上丝毫不显,只说:“没什么文件,我从刚进来就是收鸡蛋的,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她一脸不在意的补充,“你们要收就收吧。”
好像毫不介意把收鸡蛋的活拱手让出去。
事实上,刘春红在意的要命。
心都在滴血。
这么多年,她仅靠收鸡蛋吃回扣,贪了最少一千多。
突然没了这块收入,对她来说,怎么可能不疼?
因为这,刘春红算是彻底记恨上林昭。
从这个乡下妹进供销社,她的体面被踩在地上,真是气死她了。
“铛铛铛——!!”
下班铃响起。
刘春红收拾东西走人,背影都带着火气。
和她关系好的那个老员工冲林昭等人笑笑,忙跟上去。
她们一走,李芬笑出声。
“哈哈哈哈,畅快!!”
她冲林昭竖大拇指,“林同志,你真是这个。”
王菊也星星眼看着林昭,林同志好厉害啊。
林昭一脸莫名。
怎么就厉害了?
这不是基本操作吗,该怼就怼,有疑惑就问啊,不然长嘴干啥的。
惦记着新自行车,林昭麻利地收拾东西,然后找上采购部的同事。
“林同志,外面那辆就是你的。”青年指了指外头。
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放在墙角,还是少见的女式自行车,别太显眼。
“谢谢啊,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林昭笑道。
“林同志客气了。”
每日一问,怎么漂亮的女同志都早婚呐。
林昭前去公安机关登记上牌,又缴纳税费。
这就妥啦。
她蹬着自行车回家。
天公作美,风都是顺的,到大队的时间缩短大半。
林昭骑着车进村,还没到家门口,便见元宝像个小炮仗朝她冲来。
“林婶婶,你买自行车啦!”小朋友激动地说。
想上手摸摸自行车,没敢。
林昭表情一囧。
这娃脆生生一句婶婶,让她瞬间从优雅专业的供销社售货员变成村口翠花,讲真,叫声姨姨,还能白捡两颗糖。
“对,买自行车了。”
元宝想起正事,啪的拍了下脑门儿,大声道:“林婶婶,双胞胎的奶奶流了好多血,双胞胎哭了好久。”
林昭眼睛瞬间没了笑意,给传话的小朋友一颗糖,跳上自行车,赶忙往老宅骑去。
顾家门口站了好些人。
他们交头接耳在说着什么。
瞧见林昭的身影,纷纷出声。
“喔吼!承淮媳妇儿,你买自行车了?!”
“大崽他娘,你可算回来啦,你婆婆受了老大的罪。”
“你家两个崽哭的眼睛都肿了,你快进去看看。”
……
听一耳朵后,林昭勉强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推车穿过人堆,快步进了老宅大门。
院子没人,隐约能听见主屋传出声音。
“大崽!二崽!”林昭停好车,扬声喊。
屋里,大崽二崽守着顾母,早上还笑得像小太阳的小哥俩,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蜷在床沿。
忽然,听见娘的声音。
小哥俩齐刷刷站起来,往外面跑。
“娘!”大崽嘴里喊着,扎进林昭的怀里,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往下砸,“娘,我奶流了好多血。”
中午那会,顾母前脚踏进陆家的灶房,脚下被什么绊了下,直挺挺往前摔,忙慌乱地找支撑,碰到门边的榆木条凳。
条凳腿猛地晃动,摞在上头的粗瓷碗碟哐当炸成碎渣,她重重地跌进碎瓷堆里,身上划出好些血口子,身上衣服都被染红了。
因这事,顾母被去陆家帮忙的人送回家,回来时满身是血,被在院子玩的大崽等人看在眼里。
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吓得魂不附体,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这不,大崽二崽一见到亲娘,把憋了大半天的恐惧哭了出来。
林昭搂着两个崽,拍拍他们的肩膀,柔声道:“别怕,娘回来了,走,带娘去看看你们奶。”
小哥俩眼睫湿漉漉,随手抹掉,吸吸鼻子,带着娘去主屋。
屋里挤满了人,顾父和几个儿子儿媳,连梆梆来妹几个孩子都在。
顾母躺在床上,闭着眼,看不出什么。
林昭只能问:“娘怎么样?”
“没事。”顾父叹声道,“郎中说你娘没事,就是失了血,得养养。”
林昭见顾父精神不是很好,没多问,趁他出去倒水,找上赵六娘,“二嫂,到底怎么回事?娘怎么伤成了这样?”
偏偏是在陆家出的事,她很难不多想。
陆宝珍!!
赵六娘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她压低声音:“听大队长媳妇儿说,娘才进陆家灶房就摔了,她不小心碰到一个条凳,凳子上放着碗碟,凳子倒下碗碟掉地上变成碎渣,娘摔在碗碟的碎渣上。”
“娘刚被送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
林昭眼神微凉,语气意味深长地说:“这也太巧了。”
“是啊,是挺倒霉的,关键是人受罪。”赵六娘唉声叹气。
“娘在摔之前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赵六娘没明白她的意思。
“奇怪的事?”她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
床上传来沙哑的声音,“……没啥。”
听到顾母的声音,进屋的顾父冲到床边,担心地看着她:“你咋样?”
“没事,养养就好了。”顾母扯着苍白的嘴唇,笑了笑。
又冲林昭等人摆摆手,“我没事,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顾父也道:“去吧,有我照顾你们娘,有事我会喊的。”
两个当家人都这么说,林昭等人离开。
因为顾母受伤,顾家添了辆自行车,都让人没那么高兴了。
林昭带着四个崽回自家。
见大崽二崽没精打采的,安顿好龙凤胎,她回屋整理物资。
准备二十个鸡蛋,两斤猪肉,一包红糖,一罐麦乳精,放进竹篮,交到两个崽手里。
“大崽,二崽,把这些东西送到老宅去,就说给你奶的,让她补身体。”
两个儿子还没吱声,林昭兀自不留缝隙地说下去:“有这些好东西补身体,你们奶一定会快快好起来的。要是再好不了,娘带她去县医院看看。”
等婆婆身体好转,她一定要仔细问问,这里面有没有陆宝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