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林昭被问懵了。
前后语境串联起来后,才反应过来崽他爹,拐弯抹角计较什么。
顿时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细白手指戳戳男人结实的后腰。
“顾承淮,你是不是在酸菜桶腌着长大的,怎么这么爱酸?”
她乐的不行,笑意从唇齿流泄而出,满是愉悦和打趣,“你没闻到空气中的酸味吗?”
“林昭昭!”顾承淮捏紧刹车,笔直修长的左腿落在地上,侧身看着她,神情严肃。
“我认真的,你别打马虎眼。”
他很介意。
非常介意!
他小心维系与昭昭的缘分,想守好他们的家庭。他再出色,能力再卓越,也是个普通男人,他也怕在自己不注意的地方,家碎成玻璃渣。
有些男妖精功力深厚,不能不防啊!
战友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
林昭对上顾承淮情绪涌动的黑眸,收起笑,用手指勾他的手,指尖撩过他拇指内侧的薄茧。
眉眼温柔认真。
“我自己想办法弄到的,没求任何人,你酸什么,气什么,顾承淮,你好幼稚呀。”
“你这副酸溜溜的样子,你的战友还认识你吗?”
倏地。
男人眉眼舒展,如覆冷霜的眼睛,流溢出清浅笑意,“我管他们怎么看我!”
修长有力的手握紧媳妇儿的手,他说:“以后想要什么,给我写信,我来想办法,你自己弄太危险了。”
他认为昭昭说的自己想办法,是溜进黑市偷偷买。
“好啊。”林昭应下。
顾承淮神情愉悦。
捏捏媳妇儿的手。
林昭脸上扬着笑,“有危险我肯定不会买呀,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
她从来说到做到,顾承淮信她有分寸,没再啰嗦。
自行车再次行进,往照相馆去。
“我让云锦替我送了些胶卷到照相馆,正好问问情况,那些照片,有家里人的,也有村里人的。”
后座上,林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顾承淮都有仔细听。
“都是你拍的吧,辛苦了。”
林昭抿嘴轻笑。
“不辛苦啊,拍照很有意思的。”
她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
顾承淮喜欢她的喜欢,低沉的嗓音染上丝丝笑意,“难吗,你教教我,我学会给你拍。”
一阵风吹过。
林昭按了按帽檐,大半张脸掩在阴影下,只露出精致流畅的下颌。
“不难啊,你学习能力强,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
嗯,他学习能力确实不差。
顾承淮漆黑的眼眸笑意加深,双腿更加有力,加速骑行。
很快,到达照相馆。
夫妻俩并行着,走了进去。
“同志你好。”
照相馆老师傅认出林昭。
一方面,这姑娘长相过分出众,见过一面很难再忘,另一方面,她出手阔绰,照片一洗洗好多张,仿佛钱是纸。
“照片还没洗好。”以为林昭是来取照片的,老师傅当机立断说一句后,低下头继续忙活。
“我知道,周日才能好嘛,我来照相。”林昭笑着说。
“……”有照相机,还来照相馆?!
该死的有钱人。
老师傅面无表情,“结婚照?”
“不是啊,我们结婚好几年了。”林昭把介绍信、结婚纸取出来,随口道。
“?”
老师傅多打量林昭两眼,看来看去,都觉得她不像个结过婚的。
他仔细查看介绍信,对照结婚证上的名字,这才相信。
嗯,是附近大队的人。
“拍几张,黑白的,还是彩色的?”
顾承淮沉声道:“拍三组,彩色黑白的都要。”
老师傅再次在心底感慨,年轻人啊,花钱真利索。
他并未多言,引着小夫妻俩进去拍照。
在摄影棚里,老师傅见过不少夫妻。
别的夫妻在镜头前,生疏而拘谨,恨不得离彼此三米远,哪怕肩挨肩,都透出一股子陌生,像被刀威胁着。
眼前这对截然不同。
男的俊,女的靓,长相和气质都融洽。
怎么看,怎么天作之合。
只能说,般配是一种感觉。
更别提,两人没把老师傅当外人——
女同志挽着男同志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轻轻笑着,眉眼如画。
年轻军官身形挺拔如松,漆黑的眼很有压迫感,深邃犀利,如寒光闪烁的利刃,看向媳妇儿时又如冰雪消融,腻的很。
一刚一柔。
“女同志,你稍微注意点。”老师傅提醒,示意他俩稍微离远点。
林昭挥动手上的结婚纸,认真道:“合法的。”
“我当然知道是合法的。”老师傅检查着三脚架,给林昭一个眼神,“不是合法的,你俩也进不来这里,抓男女关系呢,还是注意点。”
“我们不外传。”林昭据理力争。
就挽个胳膊,连脖子都没搂,没过火呀。
老师傅还算好说话,当即道:“记住了啊,别外传,被外头那些人看见,小事也能给你放大。”
“好,谢谢您。”林昭真诚道谢。
老师傅摆摆手。
拍完照,付了钱,拿好收据,夫妻俩离开。
自行车没行几米,林昭看见一群中学生成群结队走来,占据大半条路,右臂高高举起,语气激昂而热烈。
口号声此起彼伏。
“横扫一切牛鬼……”
林昭皱眉。
县里越来越乱了啊。
慢慢的。
双方对上。
小年轻们脸上的狂热一清二楚。
为首的学生身上五六个醒目的大补丁,瘦弱,一张脸却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瞧见前面的男女,眼里暗光一闪,出声叫住他们。
“你俩停下,交出介绍信,有结婚证吗?!也一并拿出来!”他厉声,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
林昭身子前倾,一一扫过这些把县里搞的乱七八糟的‘学生’,眼睫轻颤,心情复杂。
第一次迎面见。
看着都十来岁,还是中学生呢,戾气这么重。
难怪芬姐提到就摇头,让她见到这些人尽量避开。
路被挡的严实,顾承淮捏住刹车,左腿稳稳撑地,冷锐的眸子扫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瓜蛋。
脸色骤然变冷,浑身杀气如潮水般外泄。
“滚!”
上过战场的铁血冷汉,怎么可能被这点场面吓到。
瞬间。
空气凝滞。
高挂的太阳那样灼热,学生们却觉身体发冷。
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血液在血管中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让开!”接着又是一道冰冷、带着薄怒的轻喝。
声音并不算大,让人下意识听他的指令。
七八个无法无天的学生挪动僵硬的四肢,乖乖让出一条路。
在真正见过血的狠人面前,没人敢嚣张。
顾承淮收回视线,脚一蹬,载着媳妇儿离开。
林昭抬头,忽觉崽他爹又高大了许多。
那后脑勺都比旁人的好看。
行出好大截路,她发现男人半天没说话,忽而问道:“怎么不说话?”
“在生气?”
顾承淮摇头,“没有。”
“学生就该好好学习,他们那副斗天斗地的模样,我看着窝火。”他解释。
他和战友保家卫国,是希望老百姓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同胞站起来,昂首挺胸的生活,不想看见内斗。
“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我们是普通人,在时代洪潮中,只能踏浪前行。”林昭搂住他的腰,低声道。
她没什么拯救别人的大志向,她只想家人过安稳日子。
腰上传来的力道,驱散了顾承淮的满身冰霜。
他抿唇,眸底的烦躁尽数散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没想到这股热潮会传的这么快。”
林昭拍拍男人的肩。
这才是开始,接下来越来越夸张,那些人像中了蛊,斗这个斗那个,好像斗人比填饱肚子都重要。
她心里腹诽着。
原书对这十年用不少笔墨讲,很残酷。
“昭昭,以后再碰到那些人,离远点。”顾承淮叮嘱。
话落,仍觉不放心,又问:“我教你的防身术还记得吗?”
防身术是刚结婚那会教的。
教的过程有点热辣,教着教着两口子凑到一块亲,咳,四个崽就是这么来的。
“记得。”
顾承淮眉心舒展,又道:“保护好自己。要是碰到我鞭长莫及的,就去找杨钧之,我给他说过了。”
海城乱成那样,那股热潮哪里都会兴起,昭昭在县里上班,他当然担心,提前打好了招呼。
“好。”林昭一一应下,不让他担心。
夫妻俩说着话,回到村里。
在村口,碰到要去县里的四个知青,两男两女。
“顾同志,林同志。”宋谦主动打招呼,声音清润,一身白衬衫,身量瘦高,看着俊逸如翩翩公子。
林昭微笑,以作回应。
只一个照面,顾承淮瞬间断定,这就是大崽二崽提过好几遍的宋知青。
暗搓搓拿自己比较。
长相还行。
但太瘦,不是昭昭喜欢的类型。
“嗯。”他从容颔首,随即带媳妇儿远去。
前面的高大身影散发出愉悦。
林昭忍笑,语调平缓地说:“现在放心啦?”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顾承淮神色一顿,眼底快速闪过不自在。
!!
昭昭知道,他在和一个没见过的人较劲啊。
他喉咙微动,淡定地说:“我是最适合你的,有钱的没我俊,比我俊的没我身体好,你是最聪明的姑娘,知道该选谁,是吧?”
“噗——”林昭喷笑。
指尖点他的背,一路向上,点到他的肩,轻轻捏他的后脖颈,“死鸭子嘴硬,我还不知道你。”
喜欢暗搓搓比较,再吃醋的家伙。
刚结婚那会就是。
她和同村的男青年说两句话,他就浑身难受。
白天不显,一到晚上就故意折腾人,可心机的。
甜甜蜜蜜夫妻俩远去,几个知青好半天没回头。
“这两个人哪像乡下人呀。”孟小莹垂下眼,怕不小心暴露出眼睛里的羡慕嫉妒,“双胞胎的娘忽然就有了工作,还是售货员那么好的工作,是那个男同志……用特权弄到的吧。”
宋谦眉头紧锁,不太赞同这话。
碍于孟同志之前维护自己,挨的那一巴掌,他没评价,只道:“跟我们没关系,走吧。”
孟小莹讪讪低头。
女知青苏依透过遮眼睛的刘海儿看她一眼,又迅速撤回视线。
倒是另一个男知青——
文怀远心直口快地说:“有关系不用是傻子,我听说大崽二崽的爹是营长,这职位不算低了,部队对军嫂有优待,安排工作不奇怪。”
“再说,谁家有关系不用?”他笑看孟小莹,“你爸爸妈妈要是有关系,能不给你找工作,能眼看着你下乡?”
孟小莹羞窘到脸色爆红,想挖坑把自己埋进去。
不想被宋知青看低,她红着脸,说:“……我说错话了。”
文怀远看她还算真心,点了下头,“人都有词不达意的时候,懂得自省就好。”
孟小莹连连点头。
苏依悄悄看向文怀远,余光扫过他身上的补丁旧衣服,目光沉思。
和她一样,扮猪吃老虎?
……
“汪汪汪——!”
远远看见自行车,大黄和琥珀汪汪叫。
正在看梆梆和来妹打乒乓球的双胞胎,眼睛咻的亮起来,挤出人群,蹬蹬蹬跑向爹娘。
二崽的大嗓门儿充斥着激动期待,“娘,要去姥姥家了吗?!”
林昭跳下车,挨个儿亲亲崽崽的额头,小家伙脸上清清爽爽,有点香,居然没冒汗。
“今天脸上怎么没汗?”
大崽仰着头,“我和二崽刚洗过,还抹了宝宝霜,换了干净的衣服,凉鞋也刷干净了,娘你看。”
他翘起右脚。
“真干净!”林昭摸摸大儿子的小脸。
大崽可算开朗了些,她真高兴。
二崽卖乖地大声说:“娘,我和哥给三崽四崽也洗啦!”
“哇,谁家的乖乖崽呀。”林昭学着他的说话语气,声线柔软含笑。
双胞胎瞬间挺胸抬头。
“顾家的,爹和娘的!”大崽又黑又亮的眼睛弯了弯。
二崽牵住他娘的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话说的头头是道:
“娘你回娘家,我们必须穿上最最好的衣服,给娘撑脸,穿好点也让姥爷、姥姥和舅舅们知道……我们过的很好,哪家嫁出去的闺女,不想体面的回娘家啊,娘不要害羞。”
“娘的面子我们来挣!”
他那么小一只,说起话来像个小大人。
大崽肃着小脸,表情一本正经的认真,“等我长大,我开飞机带娘回娘家,让所有人羡慕娘!”
二崽跳了下,举起右手,“我开大车,我开大车送娘!”
顾承淮:“……”这突然生出的紧迫感是怎么回事?!!
抢他的存在感是吧?都等着。
孩子们的童言童语真是可爱又暖心,林昭笑到前仰后合,“二崽,撑脸的话又是听谁说的啊?”
“嘿嘿!”二崽摸摸自己刺刺的头,神气地说:“大伯娘给二伯娘说话,我听见啦。”
尾音轻扬,流露出小嘚瑟。
林昭笑道:“瞧瞧,记性不是挺好的嘛,还苦恼自己比不过弟弟。”
二崽最喜欢被娘夸,手晃悠着,“娘你以后多夸夸我嘛,我喜欢娘夸我。”
林昭抿着嘴,摇摇头,故意逗他:“不可以,你这个小家伙会飘飘然的。”
“啥是飘飘然?”二崽歪头。
林昭笑道:“飘飘然就是骄傲的意思。”
二崽小脑袋一昂,脸上挂着机灵的笑,“我不飘飘然。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是聪明的崽,我要进步,才不飘飘然。”
“那你真棒!”林昭顺了他的心,夸赞道。
二崽笑容更灿烂,见娘手里有个布袋子,兴致勃勃地问:“娘,你拿的什么呀,我帮你拿。”
他嘴上叭叭的,话又多又碎,“要儿子干啥,不就是为了使唤嘛,娘你别跟我客气,你是我娘呀,你让我干啥我都愿意的。”
林昭那颗心热乎的呀。
这来报恩的崽崽,好乖好乖啊。
“这是给三崽的礼物。”她留意着儿子的情绪变化。
二崽抬眼,“娘为啥忽然给三崽买礼物?”
“因为我觉得你爹买的礼物,没考虑到三崽,所以补他一份礼物。”林昭耐心地向小哥俩解释。
紧接着,又道:“你俩有意见吗?有意见可以提,觉得不公平或不舒服直接说。”
大崽率先说:“娘,我没意见的。”
“我也没意见,我和哥有乒乓球可以玩,三崽没有,娘给弟弟补,我没意见。”二崽中午还替弟弟叫屈来着。
顾承淮怕偏心的帽子摘不下来,忙自陈道:“昭昭,字典小人书和乒乓球是三个男崽的。”
“你考虑到四崽年纪小,没考虑到三崽。”林昭用手指轻抬帽檐,漂亮的眼睛看向顾承淮,正色道:“以后不能再这样,要尽可能的一碗水公平,咱家的四个崽都是宝,哪个都不能忽略。”
大崽替他爹说话,“娘,爹和三崽道歉啦,他还说要亲手给三崽做个木车车!”
林昭愕然,又有些惊喜,“顾承淮,你还会木工活?”
顾承淮赞赏的看向他的好大儿,眼角撩起一抹浅笑,神色沉稳,轻描淡写道:“会一点。”
“才不是一点,爹还给我和哥做弹弓啦,爹做的弹弓可好看了,比元宝他爹做的都好看!”二崽扬起耀眼的笑。
“……抱歉,误会你了。”林昭眉眼软下,出言道歉。
双胞胎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没误会,我回来路上才意识到。”顾承淮也觉得欠考虑。
尤其是,想起三崽听见……他要给他做小车车时高兴的小脸,他越发觉得媳妇儿没夸大其词。
说话间,一家四口走到顾家门前。
乒乓球桌搭在大门口,有模有样的。
那里围着不少的大朋友、小朋友,时不时哇一声。
中间,梆梆和来妹正挥汗打球。
林昭一眼瞧见坐在门框上,低垂着圆润小脑袋,鼓着婴儿肥小脸,认真翻字典的小奶团子。
“三崽,看看娘给你带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