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贤指节不自觉陷进掌心。
脑子里警铃鸣响。
她太清楚陆一舟此刻若有所思的目光意味着什么,那是猎人评估猎物价值的眼神。
他犹豫了。
关于婚事。
“宝珍被林昭家的狗吓到了。”她避重就轻地说。
“林昭?”陆一舟眼前浮现出曾路上见过的那张芙蓉面。
他下意识用苏玉贤和林昭相比,遗憾地发现,不管是长相,还是家世,她都比不上林昭。
陆一舟心底泛起莫名的情绪,连带着看苏玉贤的那身粗布衣裳都刺眼起来。
而且她都二十多了。
一瞬间,陆一舟心里那点再婚的念头,消失了大半。
苏玉贤不知道,她好不容易攀上的金龟婿,暂时不想结婚了。
十分钟后,陆宝珍跑回陆家,她尝到命运嘲弄的滋味。
“婚事……再缓缓。”陆一舟说。
那一瞬,苏玉贤面容扭曲,好在及时低下头才没被陆一舟看见。
“为什么啊?”她声音都在抖,努力压力着情绪,才没嘶吼出声。
陆一舟当她是什么?
旧时代地主家的保姆吗!
他必须娶她!!
陆一舟眼神漠然,这表情放在他这张周正的脸上格外怪异,“我只有几天假,没时间结婚,我怕委屈了你。”
苏玉贤笑了,上前几步,站在他面前,仰头与他四目相对,尾音放的绵软,“没事啊,我们可以先办婚宴。”
“我娘说,我年纪大了,不能再这么耽误下去。”她话音微微一顿,羞涩地低下头,继续道:“再说全大队都知道咱俩好事将近,我连林昭都通知了,要是咱俩没结,传到部队去,我担心,会有不好的传言。”
陆一舟犹豫。
苏玉贤眼里精光闪过。
她了解陆一舟,他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脸面,更喜欢暗暗与顾承淮较劲,提到那一家,他会妥协的。
“办婚宴一天就够了。”她伸手勾住陆一舟的手,眼睫轻颤,有紧张也有羞涩,但还是壮着胆子说:“我想和你组成家庭,我想光明正大地照顾宝珍,照顾你爹娘,我什么都能干,我们要是结婚了,家里的琐事我来做,你只需要专心打拼往上爬就好。在我心里你比顾承淮更厉害,没有家庭的拖累,你会超过他的。”
最后这句恰好说中陆一舟的心。
他确实这么想。
虽然被打动,陆一舟还是没松口,他知道苏玉贤比他更急,他不想被苏家拿捏。
顾家三房。
林昭哼着歌回屋,大崽朝二崽招招手。
二崽正在抓大黄尾巴,瞧见他哥的动作,站起身拍拍手,蹬蹬蹬跑过来。
“哥,咋了?”
大崽肃着包子脸,“以后不准和陆宝珍玩!”
“为啥?”二崽问。
大崽眉头一拧,“反正不准跟她玩儿,不然我不理你。”
“我没说要和她玩儿啊!!”二崽慌忙道,“我本来就不喜欢跟女孩玩,她们老哭,玩游戏输了哭,摔了哭,没糖吃哭,被凶也哭,麻烦死了,我只跟梆梆哥他们玩儿!”
“你可记住了啊。”大崽怕弟弟忘记,又提醒一遍。
“嗯嗯嗯。”二崽点了好几下头。
“我不玩。”
答应完后,还是克制不住好奇,又问一遍,“哥你为啥不让我跟她玩儿,你以前都不管的呀。”
大崽没说是因为,他觉得娘不想他们离陆宝珍太近,只说:“她骂你,她娘骂我们,她娘还说娘坏话,娘和那个小苏不是朋友,咱们也不要和她的孩子做朋友!你要是和她玩,你就背叛了娘、背叛了我!”
二崽向来没心没肺,听到他哥说的这么严重,瞪大眼睛,手摆出残影,“我不玩!以后我看见她就跑!”
小朋友被亲哥吓出心理阴影。
大崽摸摸下巴,“也不是不行,免的她缠上你。”
“她缠我干啥?”二崽一脸惊恐。
大崽思考几瞬,认真道:“想骗娘给咱们做的吃的喝的。”
“她别想!”二崽凶巴巴地说。
铁锤来找大崽二崽玩,一来就听见这话,“二崽,你在说啥?”
二崽藏不住话,当即把陆宝珍的‘打算’告诉给铁锤。
铁锤目瞪口呆,“她那么小就有那么多的心眼了!?好可怕啊!”
“对啊对啊,以后你也得离她远点,小心她骗你的糖。”二崽煞有其事地说。
铁锤点头如捣蒜,“我记住了!”
他一脸感动,“二崽,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你也是我的好兄弟。”二崽说。
“你吃西瓜了吗?”
铁锤嗯嗯两声,小脸在发亮,他舔了舔嘴,声音响亮,像春天雀跃的鸟鸣,裹着最纯粹的快乐,“吃啦,你吃了吗?西瓜真甜,真好吃,比山上的野草莓都好吃。”
“我娘在县里买的。”顾二崽张口就来。
林昭拿了些狗粮出来喂大黄。
大黄抬头看主人,它的脑袋这儿缺一撮毛,那儿露出粉肉,潦草的像被台风亲吻过,丑的不忍直视。
它用脑袋蹭蹭主人的膝盖,这才埋头吃起来。
琥珀直接将脑袋伸进盆里,吃饭动静很大,着急地几乎要把饭盆弄翻。
大黄低声吼它,见它不听用右爪给它一巴掌,扇的小家伙原地栽倒,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啊?”大崽瞪圆眼睛,“大黄也打自己的孩子?!”
他的表情特别可爱,林昭忍笑道:“当然啊,孩子调皮捣蛋犯了错误,当娘的肯定会教它。”
“娘没打过我们。”大崽小心藏着心底涌出的小窃喜,身体不自觉摇晃,“肯定是因为我们乖,所以娘从不揍我们。”
铁锤接话,“我也乖,我娘还揍我。”
大崽就问:“你娘为啥揍你。”
“因为我尿床。”铁锤老实地说。
二崽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咕噜声,震惊在原地,“你现在还尿床??!我和我哥早就不尿床啦。”
铁锤急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现在,是冬天那会。”
二崽瞬间不说话了,去年冬天他也尿床了,“没事,奶说小朋友尿床是正常的,等我们长大就不尿床啦。”
林昭快乐死了,小朋友一本正经的讨论某个话题,童言童语,真的很逗。
下午顾家三房吃的是红烧排骨,大黄和它的崽也美美地啃了顿肉骨头,吃的狗狗娘俩尾巴甩出残影,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今天大黄可是立了大功,必须奖励。
吃完饭,大黄带着自己的崽窝在顾父给做的狗窝里,秃毛随呼吸起伏,偶尔发出咕噜轻响,迎着落日余晖,异常惬意。
龙凤胎在它们旁边玩耍,在两个小团子快摔倒时,大黄站起身飞速冲过去稳住他们。
“大黄真能干。”林昭摸摸它的头。
大黄尾巴甩的更快。
翌日,一早。
约莫六点出头,林昭醒来,洗漱后编好辫子,换上浅绿色布拉吉,娃娃领像两片薄荷纸裁剪的荷叶边,脚下搭配顾承淮给她买的白色圆头小皮鞋,鞋面横着道方口搭扣,时髦好看。
她刚抹了面霜,顾母过来了?
见到林昭的打扮,她愣了下,没说扫兴的话,出声夸赞:“这么穿好看,看着像个城里姑娘。”
林昭大大方方地笑着,“以后就辛苦娘了。”
顾母只觉得老三媳妇不愧是高中生,真会说话,忙笑着说:“照顾自己的亲孙子孙子有啥辛苦的,老三媳妇你才辛苦,你好好上班,大崽他们就交给我,老宅那么多人呢,哪会照顾不好几个孩子。”
更不说老三媳妇还按照高的给了口粮,顾家其他两个儿媳妇一点意见都没有,举双手双脚赞同接下照顾大崽几个的事。
林昭下了两碗挂面,简简单单的几根青菜和葱花点缀,弄点肉酱,再煎两个鸡蛋,能香死个人。
“娘,你一碗我一碗,快吃吧,不然坨了。”
顾母想说什么,却见大崽娘埋头吃起来,动了动嘴,到底没说话,吃起面条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白的面条,还有这蛋,是用油煎的吧,真香呐。
“昭昭你手艺真好。”顾母说,食材也好,但老三媳妇厨艺确实顶。
林昭毫不谦虚,“那是,我没怎么学,但就是会做,做的饭也好吃。”
“那你是属于有做饭天赋的人。”顾母说,“你学习也有天赋,大崽和二崽也随你,以后肯定能上到高中。”
高中?
这学历也太低了!
书里说以后高考会恢复,大崽他们正好赶上好时候,怎么着也得进大学的门呀。
“考什么高中,上大学多好。”
顾母当然巴不得孩子们越来越出息,林昭这话让她觉得,老三媳妇对大崽他们上心,愿意教他们,她心里高兴的很,说:“对!上大学!听说不是有啥工农兵大学,到时候想办法跑跑关系。”
顾母有四个儿子,最偏疼的就是少年离家的顾承淮,所谓爱屋及乌,连带着更喜欢大崽几个。
林昭垫了垫肚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去上班了。
“还得有个自行车啊,走着过去得多累啊,也不知道老三弄不弄的来票。”顾母喃喃道。
嘴里说着老三,老眼闪过思念。
这情绪转瞬即逝。
她洗了自己和林昭的碗,扫了院子和后院,又给菜园的菜浇了水。
大崽和二崽才迷迷糊糊起来。
“奶?我娘呢?”大崽见到顾母瞬间清醒过来,左右扫视着,寻找林昭的身影。
“你娘去上班了。”顾母给孙子擦擦脸上热出的汗,给他们倒水洗脸,“快洗洗,脸上都是汗,热吧?”
二崽回答:“热,特别热,我都给热醒了。”
顾母就说:“再熬熬,再过两个月就没这么热了。听说城里有啥子风扇,能自己扇风,就是很贵,还得通电。”
大崽和二崽听的认真。
“有电才能有灯,我知道。”作为一个去过县里的小朋友,二崽很骄傲。
大崽疑惑地问:“奶,咱这里为啥没电?”
“对啊,为啥咧?”顾母也纳闷儿啊。
“等以后都会通吧,通电可麻烦呢,听说还要拉电线啥的,咱也不懂,有的地方通了,有的地方没通,我想应该事一个村子一个村子慢慢通。”她没糊弄两个崽,而是说出自己的猜测。
“希望赶紧通,电灯可亮啦,晚上都不用点灯,一拉灯绳就亮啦。”二崽说。
顾母都不知道是拉绳呢,“哎呦,拉绳灯就能亮?这么方便的?你咋知道是拉绳?那绳根晾衣绳一样吗?”她满脸好奇。
二崽小胸膛挺起来,“我娘说的。”
“那肯定是真的。”顾母说,“你娘是文化人,见的也多,好好和你们娘学,以后上大学。”
“嗯嗯。”大崽表情认真,他最听娘的话,也愿意向娘学习。
二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大声说:“我和我哥都会上大学的!”说的信心满满。
顾母眉间萦绕着愁容,一个工农兵大学名额都难弄,两个,更难。
两个都是家里的宝,伤谁的心她都不愿意。
顾母忘记了,老宅还有一串孩子呢,真有了大学名额,更愁。
“奶,我饿了。”二崽的声音终止了顾母的发愁。
“奶去给你们蒸鸡蛋羹。”虽然顾母觉得一个崽两个鸡蛋有些奢侈,但是林昭交代好的,她会照办。就像老头子说的,分家了,分家就是变成两家了,怎么过日子崽他娘说了算。
林昭赶八点前到供销社。
里面已经有人。
看上去是个三十左右的女同志。
她目光在林昭的布拉吉打了个转,面露笑容,“新来的同志吧?”
好个标志的姑娘,李芬心想。
“对,我是林昭,你好。”林昭回之一笑。
“我叫李芬,虚长你几岁,你可以叫我芬姐。”李芬笑着说。
指着两节柜台,“你是那两节柜台。”
“谢谢你啊芬姐。”林昭感激地笑道,塞给她一把大虾酥糖,往柜台走去。
李芬愣了下,收下糖,笑的更真心了,“林同志,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
这话正中林昭下怀。
“好,以后麻烦芬姐了。”
得了林昭给的大虾酥,李芬也没小气,对她说了不少工作上的事——
比如刚来怎么上手快,又比如想要供销社的瑕疵品应该怎么做,做好工作记录等等。
听完后,林昭就觉得,那把大虾酥糖真值啊。
晨光爬上褪色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标语时,其他售货员陆续过来。
两个是老员工,一个和林昭一样,都是新来的。
其中一个老员工用带有攻击性的眼神扫过林昭和另一个新来的,冷哼,被身边的同事拽了拽袖子,翻了个白眼,去了自己柜台,拉长个脸,摔摔打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