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留下的痕迹已消散得差不多,只一处齿\/痕在细白的脖子上尤其明显。
他微凉的指节刚一抚过,阮流筝便感受到一丝明显的刺痛。
“不用……不用上药了。”
“怎么会不用呢?太子妃瞧一瞧,其实还是有些严重的。”
他扳着阮流筝的身子转了个头,阮流筝目光顿时对上铜镜的自己。
她最先看到的不是脖子上的齿痕,而是裴玄的那双眼。
他修长的手扣着她的下颌,带出一丝强势又有些刺痛的力道,顿时让阮流筝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也是这样,他从身后抱着她,一遍遍要她仰头看着,磋磨她,又逼她说出那样的话。
阮流筝慌忙躲开了眼。
脖子上有一处最明显的齿\/痕,是昨晚她提及与苏清风定亲的时候,裴玄失控落下的。
到现在也还能看出一丝淤血。
“抱歉,孤下次会轻一些。”
裴玄说着没甚诚意的歉语,一只手已拢上了她脖子。
清香的药从他掌心弥漫开来,轻轻揉在齿痕上,阮流筝顿时觉得脖子上燥热的疼痛缓解了些,舒服地眯了眯眼,推拒裴玄的手也放松了。
他轻轻地给阮流筝揉着药,眸光浅淡温和,甚至在阮流筝蹙眉喊疼的时候更放轻了力道,若非罪魁祸首便是他,阮流筝心中还真觉得感激。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裴玄去一旁净手,阮流筝飞也似地退到一旁,刚想离他远一些,谁料一转头,便瞧见桌上摆着的东西物件。
“这是?”
“昨晚筝儿答应过什么,是已忘记了?”
裴玄从身后走过来,说话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危险。
“怎么会,我当然记得。”
阮流筝连声点头,却看着桌子上的东西犯了难。
她给苏清风送的玉葫芦,也不过是从街市上买来的,她不是玉匠,也不能真去造个玉葫芦来。
但昨晚答应了裴玄,此时人在旁边看着,阮流筝觉得骑虎难下。
“不做玉葫芦成吗?”
阮流筝为难地看了一眼裴玄。
裴玄不语,静静地看着她笑。
阮流筝觉得压力更大了。
知晓裴玄不会轻易哄好,阮流筝还是开口。
“那玉葫芦不过是从街市买的,我若一样去街市买,岂不是白浪费了对殿下的心意?”
巧舌如簧,裴玄并不接受这样的解释。
“筝儿也可以学。”
这摆明了心思要为昨晚的事为难她,阮流筝心中犯了难,又回头瞥了一眼桌上的物件,觉得自己实在做不来。
床榻上的话岂能当真?
她本是想这件事糊弄过去的。
“孤留给筝儿一些时间想一想。”
门外有人来回话,裴玄轻笑一声出了内室,阮流筝绞尽脑汁地对着桌上的东西想如何能做成玉葫芦。
裴玄命人送来的是一块完整的玉,若等磨成玉葫芦,只怕她手得累断了。
恰在此时,李臻在门外张罗着婢女们往后院挪花,叫喊的声音吸引了阮流筝的注意,四月的阳光正好,照得那迎春花随风飘动,鲜艳又有活力。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起身想要出去。
“殿下,我……”
阮流筝话没说完,听见了李臻对宫女的吩咐。
“等挪完了这花,你去前院交代一声,殿下说今年生辰也与往年一样,煮一碗长寿面便罢了。”
裴玄进来的时候,阮流筝正支着脑袋坐在桌边,前厅来了几位臣子恭祝他生辰,他稍稍应付了一会,回来便瞧见阮流筝喜笑颜开。
“若我能做出别的东西让殿下满意,这玉葫芦可否作罢?”
裴玄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
“有什么能比长长久久的玉葫芦寓意更好么?”
阮流筝脸皮僵了一下,不知裴玄从何处晓得了这寓意。
“筝儿既然想做,孤便期盼着等一等,但筝儿若做出来,没有比送与苏公子的玉葫芦更好,那孤今晚……可不会如昨晚一般,轻易放过筝儿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阮流筝。
阮流筝脸色一红,轻轻跺了跺脚转头出去。
她在门外张罗着青儿去找东西,又让裴玄不准偷看,阮流筝和他规定了一日为期,裴玄也不得不强压下心头的好奇,耐着性子坐在屋里。
阮流筝没留在后院,等青儿找全了东西,便去侧屋换了一身简单的衣裳进了小书房。
她将袖子挽上去,又接了青儿手中的红线,安静坐在桌案前编着。
阮流筝年少的时候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针织女红也会的不少,那红线在她手中翻飞,灵活地被她绕成一块物件的形状。
她挽了个结,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又净了手,从青儿手中接过那一束鲜亮的迎春花。
“小姐,奴婢来替您吧。”
青儿虽不知道她为何想要将这迎春花捣成汁,却实在心疼她累着,上手打算接替她的活计。
阮流筝摇头。
“我已答应了殿下说要自己做,如今让你替我又算什么?”
她打发了青儿,将迎春花放在研钵里,足足弄了一个时辰,才将那花朵全碾碎成了汁。
阮流筝摊开一旁的宣纸,用朱笔沾了一点花汁,眉眼认真地画了起来。
这一等就从早上等到了酉时。
阮流筝一人在书房里,连门都不出,午膳也只是简单用过几口,便又一头钻进去忙活着。
酉时二刻,裴玄起身去书房找她。
还没进门,便被阮流筝推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有些欲言又止。
下人送来了长寿面,裴玄蹙眉挥退了。
又两个时辰,眼瞧着时间快到了子时,书房还亮着灯,裴玄终是皱眉,打算亲自再去一趟。
他还没踏出门槛,忽然门外身影一闪,阮流筝将手背到身后走了进来。
她气喘吁吁,额头上染了些薄汗,头上的簪子歪斜下来,一缕秀发顺着飘到了耳旁,面上显而易见地见了疲惫,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随着她跑进来,一缕花香飘进屋子里,裴玄在黑暗中扬眉。
“筝儿就寻了一朵花糊弄孤?”
“那才没有,殿下就看吧,一定比玉葫芦好。”
她将东西藏在背后的动作有些拙劣,裴玄一眼就瞧见了。
那是一张卷起来的宣纸,还有藏在手心里飘飞的红线。
他探头想去拿,阮流筝却后退了两步。
“再等一等。”
等什么?
裴玄不明白她的意思,阮流筝却也不肯答,只目光巡视了一圈,问他。
“殿下晚上用膳了吗?”
“用了。”
裴玄面不改色地点头。
阮流筝委屈地抿嘴。
“我还没吃呢,殿下等会再陪我吃一些可好?”
裴玄想起她一日都在书房里忙活,顿时蹙眉往外吩咐。
“备膳。”
“再等一等嘛。”
阮流筝摇头喊停了外面的人,伸手扯了扯裴玄的衣袖。
她的衣袖上还有花香,细白的指尖落了些迎春花的颜色,显出一种别样的美。
裴玄瞥她。
“孤看你还是不饿。”
饿,其实早饿了,但阮流筝想着自己的计划,还是摇头。
“就等一会。”
裴玄耐着性子点头。
“那太子妃给孤准备了什么比玉葫芦还好的东西?”
提到这,阮流筝小心地将手中的宣纸放在一旁,昏暗的灯光中,另一只手攥着一缕飘飞的红线,映入裴玄眼帘。
“殿下瞧一瞧,喜不喜欢?”
阮流筝拿着那一串红线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眼中满是高兴。
看到东西的刹那,他一向平和的目光陡然泛出几分错愕。
那是一件用红线编成的平安扣。
“红线在盛安素有平安线的说法,我在家中学过针织女红,便也会编平安扣,殿下体弱,近些天又时常病着,我便做了这样用红线编成的平安扣,祈愿殿下,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阮流筝抿着唇,灯盏下那精巧编成的平安扣在她掌心泛出光亮,顶上用红线坠着,轻轻随风晃动,她口中一句句吐着真挚温柔的话,裴玄心中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涌遍他早病败不堪的四肢内骸。
他身形晃了一下,珍而重之地伸手接过那平安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阮流筝瞥见一旁的沙漏马上要到了子时,又手忙脚乱地从身后拿出那一张宣纸。
“方才那平安扣便算抵了昨晚的玉葫芦,虽不知道殿下是否满意,但我这还有另一份东西要送与您。”
裴玄攥紧手中的平安扣,抬头看过去。
她沾了花汁的手还来不及清洗,将干净的宣纸上都染了颜色。
随着素手将宣纸摊开,裴玄看见了平生仅见的绝美画像。
那是一幅烈日下鲜艳夺目的迎春画,用嫩黄色的花汁一点点渲染上去,阮流筝画功极好,浓淡相宜,一簇簇花朵迎着烈日争相竞放,是春日里最耀眼的一幅景色。
“迎春花素有长命花的说法,又是春日里最先开出的,我早间见东宫有下人在此摆放,才想着取巧送与殿下。”
裴玄紧紧盯着那幅画,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他一人见过太多冬日的雪,却是头一回有人,想他看看春日的花。
“春日花,长命扣,此画赠与君,愿君久长寿。”
“殿下,生辰大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