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五位杂技演员各自带着乐器,齐聚司法剧场。
剧场内除了三位使徒,空无一人。今天的合奏毕竟是为了压制基尔库斯的仪式,不需要普通观众。
“都睡好了吗?吃饱了吗?别忘了去趟洗手间。这三点可是演奏出好音乐的基本要素。”
使徒施特劳斯手持指挥棒,站在指挥台上。五位演员鱼贯走上舞台。
主唱:艾拉。
长笛:卡伦。
贝斯:蕾娜。
钢琴:玛雅。
鼓:露露。
众人各就各位。
“女儿,加油!”
米诺瓦高举双臂,大声欢呼。
露露朝父亲轻轻挥了挥手,然后抓起鼓槌。
鼓组对于她娇小的身躯来说,显得格外庞大。
以六岁孩童的体格,想要同时敲击分布在各个方向的鼓,看起来十分吃力。
于是,她用上了头发。
只见她两侧的头发聚拢在一起,如同章鱼腿般蠕动着,卷起鼓槌。
“这年纪就有如此‘瑜伽’神通,真是不可思议。这孩子过去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霍布斯看着挥舞着四根鼓槌热身的露露,不禁啧啧称奇。
从遥远之地流传出的瑜伽,是个可以让人人都能获得神通的秘法。
只不过瑜伽神通通常出现在苦修的修士身上。
例如,长期禁语的修士突然能够不开口说话也能传达意思;
用针刺身体修行的人皮肤变得如同钢铁般坚硬;
在寒冬腊月裸身于冰窟中修炼的人能够自行散发热量等等。
登台表演的艺人领悟瑜伽神通的情况虽然少见,但也并非没有。
因为许多技艺的训练过程中都需要极度的自律和自我突破。
高度开发的的瑜伽神通就如同魔法一般,所以人们常常会将自己领悟的瑜伽神通误认为是神启。
将露露能够操纵头发的能力解释为瑜伽神通,是基娅拉的主意。
昨天傍晚,从仲夏夜马戏团回来后,她看到露露在练习击鼓时十分吃力,便提出了这个建议。
说露露曾经身患绝症,在与病魔抗争的过程中领悟了瑜伽神通,倒也合情合理。
多亏了这个说法,露露才能够在不暴露参参的情况下,在众人面前操控头发。
“太棒了!鼓声最棒!我们家露露最厉害!”
“爸……你能不能别这样……”
米诺瓦过于夸张的行为让露露感到十分尴尬。
其他人因为在集训期间已经见识过多次,此刻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有一个人却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父女俩。
那就是蕾娜。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路德·范塔斯克的身影。
昏迷的他直到今天早上离开鹰巢前才苏醒,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了这里。
“我会向我徒弟解释清楚的,你们就专心演奏吧。”
使徒钻石女王一来就把他带到了地下。
弗兰克·艾德斯坦心想,关于沉睡的混沌,口头解释一下不就行了吗?
但钻石女王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徒弟的性格。
“这小子可不是轻易听信别人话的人,得让他亲眼看看才行。”
算算时间,父亲应该已经到达地下了。
然而,蕾娜并不认为他会知道的真相比自己知道的更令人震惊。
魔神也好,混沌也罢,都与她没有直接关系。
但她所知的真相,却足以动摇她存在的根基。
她忘了拨弦,紧紧地攥着琴弦,直到它们深深地嵌入她的血肉。
“贝斯,你在想什么!”
施特劳斯的呵斥让蕾娜低下了头。
“……对不起。”
她庆幸自己戴着哭泣女人的面具,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这张曾经让她因为与母亲相似而感到骄傲的脸庞,如今却成了她恐惧和厌恶的对象。
她整理着凌乱的琴弦,轻轻抚摸着面具。
如果觉得露脸不自在,就戴着这个吧。
她好想见见送她面具的人,好想扑进他的怀里,倾诉心中所有的苦闷。
这时,玛雅猛地敲击了一下钢琴键,冷冷地瞪了露露一眼。
原来,露露为了阻止父亲的尴尬欢呼,挥舞鼓槌时不小心脱手,正好打中了玛雅的后脑勺。
虽然只是小孩子无心之失,但她手上的力道却远超孩童。
鼓槌如同利箭般飞射而出,伴随着一声巨响,重重地砸在玛雅的后脑勺上,仿佛能把她的头骨都敲裂一般。
“对,对不起,玛雅姐……”
露露连忙道歉,但玛雅晃了晃脑袋便没有再理会,继续专注于热身。
蕾娜和玛雅的情绪都十分低落,就连原本兴致勃勃的卡伦也受到了影响,紧张得手指都僵硬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一个个都怎么了?”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的艾拉阻止了暴跳如雷的施特劳斯,站了出来。
“我们休息一下再开始吧?我感觉早饭还没消化完,想去趟洗手间。”
大家纷纷点头,放下了手中的乐器。
艾拉看着情绪低落的四人,叹了口气,走下舞台。
“大家的心情好像都不太好啊。” 稻草人说道。
“是啊,我觉得是这个地方的问题。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很紧张。”
艾拉想起了刑罚执行的舞台,以及地下沉睡的存在,不禁打了个寒颤。
“演奏不会有问题吧?”
“当然不会,又不是什么很难的曲子。
施特劳斯使徒根据我们练习的情况计算过,在这个位置,以我们的实力演奏的话,一分钟大概能让它闭上一只眼睛。”
“一分钟一只眼……那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就能结束吧。”
稻草人想起了昨天在地下看到的眼睛数量,粗略估算了一下。
“那样的话,我们也就能回家了。”
“我会想念你的,艾尔菲小姐。”
稻草人由衷地说道。
回到地面后,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恢复记忆。
他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冲击,或许好感度会比诅咒疫病事件之前还要低。
还好在摘下弗兰克·艾德斯坦的伪装之前,他已经和她袒露了心声。
“虽然还想多待一会儿,但也没办法……那个……我说……你……”
艾拉显得有些难以启齿。一向直来直往的她,居然会如此犹豫,实属罕见。
“请说,没关系的。”
“就是……演奏结束后,回去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是什么问题,让她如此纠结?
稻草人感到有些疑惑。
“现在问也可以啊。”
“不,我怕听了之后会影响合奏……
你不许像昨天那样,用‘忘了’来敷衍我,一定要诚实地回答我。
拜托了,好吗?”
她近乎恳求的语气,让稻草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好的。”
他猜测,艾拉或许会问他是不是弗兰克·艾德斯坦。
毕竟,任务失败的条件是被识破身份,而不是被怀疑。
如果她真的问了,他该怎么办?
稻草人觉得这根本不需要考虑。
虽然对艾拉感到抱歉,但他只能否认。
这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其他原因。
不一会儿,热身结束,合奏开始了。
基尔库斯的摇篮曲。
特里尔·特里罗系列游戏的主题曲。
稻草人哼着曲子,走出了剧场。
剧场门口,米诺瓦和霍布斯已经用好不容易弄来的酒,小酌了起来。
想到马上就能回家了,他们也显得格外兴奋。
稻草人走到陈·霍克身边。
他正指挥着守卫部队,以防万一。
他穿着演出时穿的鹰羽衣,戴着鹰面具。
“你不是说,执勤的时候要戴蝴蝶面具,穿制服吗?”
“哈哈,年纪大了,切换神使要花上将近一天的时间。
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举行切换仪式。
虽然规定是这样,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我今天也要消失了。”
稻草人闻言大吃一惊。
“今天吗?”
“是啊。”
“那您进去听听演奏吧?”
“不用了,昨天他们练习的时候,我已经听了很多遍了。”
稻草人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咽了回去。
这里是仙境,死亡如同玩笑一般稀松平常,煽情的告别并不合适。
“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很开心。”
“我也是,临走前还能留下美好的回忆。”
这时,一只鸡头突然插了进来。
“咯咯!我们也很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照顾我们的女儿,不,是女儿们!”
“还有我们的妹妹们!”
霍布斯在后面大声喊道。
“谢谢你们照顾她们!来来来,干一杯!”
米诺瓦和霍布斯满脸通红,两人坐的地方,酒瓶已经堆成了小山,足有十几个。
看来,他们昨天说的“不在冥界喝个够本,更待何时”的豪言壮语已经付诸实践了。
稻草人接过两人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虽然霍克还在执勤,但他也即将离开这里,便欣然接受了这杯酒。
或许是因为仙境的酒,酒劲居然也作用于灵魂。稻草人很快就感到一阵微醺的快意。
在米诺瓦的提议下,四人一起唱起了歌。
那是昨天被只有口哨声的主唱部分吓到的艾拉,为施特劳斯的摇篮曲填的词。
一曲唱罢,又是一杯下肚。
唱完第二首,又喝了一杯。
正准备唱第三首的时候,突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响彻云霄。
客人,这里禁止入内!
客人,这里禁止入内!
客人,这里禁止入内!
客人,这里禁止入内!
宏亮的机械合成音。
这分明是守护卡德逊外围的精灵——守门人的声音。
稻草人知道它的声音足以传遍整个卡德逊。
这几天,他们也偶尔听到过它的警告。
但像这样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还是第一次。
这时,一名守卫从大阶梯下跑上来。
他也是一名队长,正是之前抓捕艾拉未遂的那个马头人。
“队长!鹰队长!有入侵者!”
听到“入侵者”三个字,霍克立即放下酒杯,猛地站了起来。
“难道又是活人?”
“不,是从深渊那边来的!”
“是其他魔神的军队吗?”
面对稻草人的疑问,马头人摇了摇头。
“不,是魔神雇佣的魔兽佣兵!”
“魔兽?是什么样的家伙?”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震动了仙境的大地。
轰!
守卫们发出阵阵尖叫。
三个醉汉东倒西歪,摔倒在地。
即使有着飞行杂技的训练基础,霍克也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敌人在哪儿?”
“到处都是!它们从仙境外围的各个方向出现,然后朝着入口涌来!我用门票的快速移动才抢先一步……”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通往卡德逊的拱门上的屏障开始出现裂痕。
咔嚓,咔嚓——
透过布满裂纹的半透明玻璃幕墙,可以看到无数黑影正疯狂地撞击着拱门。
弗兰克正要开口提醒大家通知使徒,拱门上的屏障轰然破碎。
耀眼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紧接着,刺耳的怪叫声响彻天际。
叽——
吱吱吱——
兔头鹿角,利爪羊蹄,还有一条如同鞭子般的长尾。
弗兰克·艾德斯坦认出了它们。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也曾遇到过这种生物。
成千上万的扎卡努巴涌入卡德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