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三百六十七颗头颅正悬于铸铁城门。
冰棱倒垂的城垛下,刘长宪新制的玄铁锁链泛着青光,每根链条都串着七颗覆霜的首级。
这是玉浮山事变后第七日。
玉浮山事件之后,刘长宪开始以雷霆手段肃清渝州作乱的江湖人士,悬首级于渝州城门示众。
毕竟,皇帝陛下已经御笔朱批,将玉浮山定为了祸乱天下的魔道势力。
堂堂卫将军,纵横北境九十余载,护一方百姓安宁的殷柳弈殷将军,横尸玉浮山巅,连全尸都未能留下!
玉浮山上发生的一切似乎已经佐证了这个结论。
江湖震动,朝野哗然!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时间,渝州各派噤若寒蝉。
往日嚣张跋扈的江湖豪强,如今连酒都不敢多喝,生怕醉后失言,被镇武司拿去。
毕竟,连玉浮山这样的庞然大物都倒了,谁还敢在这风口浪尖上触霉头?
正月廿八,天阳宫与浮屠宫共执武林令,召开渝州武林大会,约束渝州武林势力,暂避朝廷锋芒!
与此同时,独霸山庄的朱漆大门在子时无声洞开。
离恨天天煞的大氅掠过九重台阶,檐角铜铃骤响如金戈交鸣。
翌日山门前雪地里,赫然留着一道深达数十米的裂痕。
独霸山庄就此撤回了所有针对钦差卫队的行动。
寒风凛冽的官道上,天阳宫、镇武司与渝州守军共同护送着满载赈灾钱粮、煤块与木炭的车队。
沿途几批悍不畏死的死士伏击,皆被斩于马下,血染雪泥。
自此,再无人敢觊觎这批救命的物资,官道之上,唯有车轮碾过坚冰的咯吱声,肃杀而安稳。
玉龙骑的银甲骑士驰骋于渝州各郡县,张贴榜文,宣扬姬天麟的赈灾安抚之策。
城外,一座座以青砖灰瓦搭建的避寒屋舍拔地而起,内设火炕地龙,足以抵御严冬。
官府每日开仓放粮,分发煤块、木炭。
灾民们以工代赈,或修葺城墙,或铲除积雪,或疏通沟渠,秩序井然。
渐渐地,渝州的喧嚣平息,不再有刀光剑影,取而代之的是百姓们忙碌的身影与渐渐恢复的烟火气。
待到冬雪消融,春风拂过城头,渝州终于迎来久违的暖意。
时值三月上旬,冰雪尽褪,草木初萌。
这座饱经风霜的古城,终于迎来了新生。
醉仙楼地字号房中。
姬天麟、洛子商、冯耀、陆离歌等人欢坐一堂。
看着尉迟玉卿手中的万民伞,个个喜笑颜开。
没想到,渝州百姓会在临别之时,给他们这么大的惊喜。
在大闫,官员离任的时候,当地百姓表示挽留的最好方式就是送“万民伞”。
其意思是说这个即将离任的官员,像把巨伞一样佑护着这一方的老百姓,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这可不是普通的一把伞,而是巨大的政治资本。
\"诸位”姬天麟含笑环视众人,举起手中酒杯,眉宇间尽是满意:“这段时日诸位夙兴夜寐,实在辛苦了。如今渝州赈灾诸事已毕,我等共饮一杯。\"
“谢殿下!”
洛子商等人纷纷站起身来,一饮而尽。
冯耀不禁以袖拭泪,颤声道:\"殿下所言极是。此番历时近三月,幸赖陛下洪福,同僚戮力,终将渝州灾殁之数压至百年最低。”
“老臣...老臣总算不负圣恩,无愧黎民啊!\"
\"哈哈哈!\"姬天麟朗声大笑,轻拍冯耀肩头:\"冯公,正当把酒庆功之时,怎的倒作起儿女之态来了?\"
冯耀破涕为笑,连连摆手:\"老朽这是...这是喜极而泣,喜极而泣啊!\"
这时,姬天麟从怀中取出一本明黄奏折,郑重地递到冯曜手中。
\"冯公,这奏表之事,还得劳烦您执笔了。\"
冯曜会意,也不多言,当即研墨铺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与其说是奏表,倒不如说是一份详尽的请功名录。
名单极长,几乎囊括了所有参与赈灾的官员,但其中笔墨最重的,却是洛子商。
没办法,他实在太耀眼了。
献木炭之计以解百姓燃眉之急,察凤昌之乱而防患于未然,坐镇盐泉与世家门阀周旋,更以盐泉商会之力,平抑煤价,稳住了渝州动荡的民生。
若无他,此次赈灾绝不会如此顺利。
冯曜笔走龙蛇,将洛子商的功绩一一罗列,洋洋洒洒写满数页。
就连一旁的谢断玉,此刻也不由得侧目,望向那位立于厅中身姿修长,面容俊美如玉的少年。
谢断玉心中暗叹,谁能想到,渝州这场赈灾背后,竟处处是此人的手笔?
只可惜……他终究只是个太监。
在大闫朝,太监不过是天家的奴仆,难有作为。
翌日,天光微熹,钦差仪仗已列队整肃,旌旗猎猎,在晨风中翻卷如云。
渝州城门处,百姓扶老携幼,自发聚集,乌泱泱的人群沿着官道两侧跪伏相送。
有白发老妪颤巍巍捧着新蒸的馍馍,更有壮年汉子红着眼眶,重重叩首于地。
\"大人恩德,渝州百姓永世不忘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霎时间,呜咽之声四起。
有人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有人追着车驾,将攒了许久的鸡蛋硬塞进侍卫手中。
姬天麟端坐马上,回首望去,只见晨雾中无数身影仍久久未散。
他轻叹一声,对身侧的冯曜道:\"民心如此,方知牧守天下之责。\"
冯曜颔首,正要答话,忽见一队衣衫褴褛的孩童从人群中挤出,捧着个粗布包袱跌跌撞撞追来。
为首的男孩不过七八岁年纪,却跑得草鞋都掉了一只,终于气喘吁吁拦在仪仗前。
\"这、这是俺娘连夜缝的...\"孩子涨红了脸,将包袱高高举起。
侍卫解开一看,竟是面歪歪扭扭绣着\"青天\"二字的土布旗。
姬天麟在车辕上微微倾身,玄色衣袂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望着那面稚拙的旗帜,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朝廷赏赐都来得珍贵。
离了渝州,一路走的很快。
他们的队伍人不算少,玉龙骑、陆离歌回渝州时带的镇武司缇骑皆在此列。
回京不比来时,倒不必太急。
姬天麟等人皆坐在马车之内歇息。
一路上不进城,不与地方官府有任何往来,一路直往闫京狂奔。
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钦差卫队终于进入了京畿地界。
此时的京畿附近的积雪早已融化,露出黄褐色的地表。
洛子商轻挑锦帘,抬眸望向那巍峨高耸的城门。
青灰色的城墙在晨光中更显雄浑,朱漆城门上的铜钉在阳光映照下泛着暗金光芒。
一时竟恍如隔世。
此去渝州,竟已三月有余。
\"子商?可是有心事?\"姬天麟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
转头望去,只见殿下正含笑凝视。
\"殿下,臣只是...有些感慨。三月风雨,终见归程。\"
\"是啊。\"姬天麟望向渐近的城门,神色渐深,\"短短三月,却似历经沧桑。渝州种种,当真令人感慨...\"
话音未尽,却已胜过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