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犀利的目光落在谢言宸面上,漆黑的瞳孔让人难以看出他在想什么。
谢言宸在他的压迫下,不仅不慌,反而缓缓挺直脊背。
定国公突然收回目光,对着谢氏冷哼一声:“谢婉,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谢氏不卑不亢,“国公爷,我的儿子自然是好的。”
定国公眯了眯眼,淡声开口:“谢桂,说说这些年的情况吧。”
谢桂艰难扯唇:“国公...”
定国公面无表情看向他,谢桂想要说的话咽在了喉中。
半响,他闭了闭眼,深呼吸,挺直脊背,朝定国公深深鞠了一躬。
“国公爷,正如言宸所说,七团早已在十六年前便被分出去了,虽我们目前仍旧挂名在虎啸军下,但真正的主人并不是您了。”
定国公不语,只是那样淡淡地盯着他。
谢桂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国公爷,您若是想知道七团这些年经历过什么....”
吸了吸气,谢桂转身,跪下朝谢言宸行礼,“主之命,下不敢违。”
帐篷内的空气好像凝结了。
沉默在几人中蔓延。
谢言宸深深盯着谢桂,轻闭眼眸,看向定国公:“外祖父可还满意?”
刚刚还威严的定国公在这一声外祖下,红了眼眶。
转过身,背对几人,重重哼了一声:“起来吧。”
跪在地上的谢桂愣住了。
他怎么觉得...这发展有点诡异?
刚刚在对谢言宸表忠心的时候,他已经做好被国公爷斩杀的准备了。
为何....
谢言宸上前一步,主动将他扶了起来。
“将军,祖父不过是想确认罢了。”
谢桂茫然。
谢言宸淡声解释:“祖父若是真变了,这番对话的机会都不会给我们。”
背对众人的定国公气哼:“我谢英广在你们眼中到底变成了何人!”
谢氏恍然,略有些歉疚垂眸:“国公爷...”
定国公打断她:“行了,丫头你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他粗犷的嗓音微不可察有些哽咽:“权利本就是污染人心的玩意,你们谨慎是好事。”
不然,当初他也不会....
垂下眸,定国公深呼吸:“小婉,你和谢桂先出去吧,我想和景...好好聊聊。”
顿了顿,他补充:“谢桂,你去看看你三哥。”
谢桂张了张嘴,面上浮起担忧和一丝急迫,但还是看向谢言宸寻求他的意见。
谢言宸微微颔首,“将军快些去吧。”
他又看向谢氏:“母亲,先休息休息,我与...国公爷好生聊聊。”
谢氏和谢桂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点头,离开了营帐。
帐篷内只剩下了定国公与谢言宸。
谢言宸突然上前一步,重重跪了下来。
定国公惊愕回头,下意识就想去扶他。
“你在做什么!?你是什么身份!怎能....”
谢言宸用行动打断了定国公的话,他额头碰触地面,避开定国公的搀扶。
“外祖父在上,景熙不孝,来迟了。”
定国公刚刚恢复正常的眼眶再次红了。
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景熙...李景熙....
他那宝贝闺女用命换来的孩子啊!
身上的力气好像消失了,他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
谢言宸双膝往前挪,担忧地扶住他。
定国公握着他的手,无神低喃:“景熙真的是你吗?”
谢言宸眼尾微微泛红,垂下眼,哑声回:“外祖父,当年您说,母后在生我之前,曾写过一封信。”
谢言宸的目光渐渐幽深,好似在回忆当初的一切。
半晌,他一字一句将信里的内容复述出来。
“敬呈父亲大人尊鉴:
朔风叩牖,寒月浸阶,提笔之际,灯花簌簌垂落,恍惚见阿爹当年执我手教习《诗经》时,烛影里银针挑落灯芯的温蔼。
儿今伏于椒房锦褥,腹中骨血方盈六月,然指间银簪试膳已见乌痕,恐难再续残年护此稚儿,唯以血墨作契,托阿爹为儿存此绝笔。”
谢言宸指尖不自觉紧了几分,深呼吸继续复述。
“儿尝于东宫玉阶前拾得稚虎布偶半枚,金线绣的虎目早教宫人踏得灰败,太子乳母泣言此物原是承儿夜夜紧攥入眠的。
今以此残虎与儿新制的百衲襁褓同匣封存,若他日孩儿问及生母,阿爹可启匣示之。
这千针万线里藏的,是承儿未能享的岁载春晖,是腹中骨肉未饮的半勺药膳,是深宫三十六殿檐角漏不尽的更漏声。
愿吾儿莫效天家鸾凤争栖梧桐,宁作山野蓬雀啁啾荆丛。
若为女,不必承椒房之宠,但求效阿娘于北疆执银枪立风雪;若为男,勿羡东宫玉辇,且学外祖父在南海驭鲸舟破惊涛。”
谢言宸的嗓音逐渐颤抖,定国公已泪流满面....
“呜呜呜,昭儿,我的昭儿啊!!”
记忆像是汹涌的洪水,疯狂地击打在定国公胸口。
他那软绵绵的闺女...他那鬼灵精怪的女儿...他那....
他的昭儿啊!
那么小...还那么小就去了。
定国公捶着胸口,泪如雨下...
谢言宸眼眶微润,再也复述不下去了。
他扶着定国公的肩,“外祖父....”
定国公泪眼朦胧看向他,那张脸和以前完全不同,可为什么眉眼还残留着昭儿的痕迹....
他的昭儿也是这样明亮的眼睛。
是了。
此信只有他和景熙知晓。
只有他和景熙知晓。
这就是昭儿的景熙啊!
“景熙...景熙...是你!是你!你回来了!”
定国公猛地抓住谢言宸的手,声泪俱下。
“外祖父等了你太多太多年了,终于将你盼回来了...”
谢言宸反手握住他的手,哑声道:“是景熙不孝...”
定国公艰难扯唇:“不,我们的景熙从来就是个孝顺的,只是谁也想不到,你会有这样的奇遇。”
他瞳孔有些放空,低声呢喃。
“大师说得对...说得对....你本就该是真龙,奈何贼人偷运,但真龙永将腾飞,只待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