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哈哈大笑,又想起了老茂指着他的鼻子横眉立目、义正言辞:“你这是抢戏!是搅戏!”
被导演戳了肋条骨,陈佩斯两眼一眯,尴尬一笑,说:“不好意思啊王导,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他心里门儿清,自个儿是有这些毛病的,在表演过程中总喜欢添加一些自认为能够升华整个故事实际上没什么卵用的东西。
王好为看看陈强,见老爷子冲自己微微点头,便也清楚了老爷子的态度,老爷子这是让自己对二子高标准严要求呢。
心领神会地对老爷子笑笑,王好为扭头又严肃起来,“我告诉你陈小二,你甭跟我这儿嬉皮笑脸的,态度给我端正起来,能演演,不能演,优子还在后面排队呢,别以为离了你我这电影就拍不成了。”
陈佩斯闻言,立马老实了,点头哈腰地说道:“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演,一定好好演。”
优子可太可怕了,那厮在乡下喂了好几年猪,形销骨立的,看上去就透着那么一股子冷幽默的范儿。
楼下有人在喊:嘉奇,嘉奇,嘉奇!
陈佩斯这次行动迅速了,一翻身从床上蹦下来,跑到窗户前往下一看,嘴里诶诶个不停,说着来了来了。
然后开始翻箱倒柜,穿衬衣,又去床头上找裤子穿上,慌忙出了门。
后面就是他跟胡婶那段对话。
整体看来,表现得还行。
李健群和刘小庆摸到高远身边。
刘小庆捂着嘴傻乐呵,目光盯住陈佩斯,调笑道:“二子哥腿毛真茂密。”
高远震惊,心说不愧你是啊,别人都在关注演员们演技的时候,你的关注点居然是演员的腿毛。
无敌了!
“刘老师视角真独特。”高远暗戳戳夸奖了一句。
刘小庆脸一红,含娇带嗔轻轻打了他一下,顺便冲他飞了个媚眼儿,风情万种道:“讨厌!”
高远赶紧跟她拉开了一点距离,惹不起啊惹不起。
我可不想拍个戏再闹出什么绯闻来。
惊闻!知名女星刘小庆在拍摄现场和着名编剧高远当众打情骂俏!
王立大闹片场,势要和破坏自己家庭的编剧高远同归于尽!
要了命了!
李健群瞧着他乐,伸手拽他一下,轻声说:“你过来,我问你件事儿。”
这算是给高远解了围。
高远呼地吐出一口气,跟随李健群走到个没人关注的角落里,嘿嘿笑着说道:“有什么事儿,姐姐问吧。”
一声“姐姐”,喊的李健群俏脸蒙上一片红霞,心里小鹿乱撞,“你还当真了呀,行吧,姐就姐吧。我也没什么事情要问你,就是见你挺窘迫的,给你解个围。”
她心里竟然有一丝失落,眼神也躲闪起来。
高远似有明悟,笑呵呵地一抱拳,道:“多谢李老师救命之恩,小高没齿难忘,容我择日厚报。”
呀,不叫姐姐叫老师了,还自称小高……
李健群心情明媚,展颜一笑,调皮地追问道:“那,小高你想怎么报答我呀?”
“请您吃饭?您也不缺我这口吃的。送您礼物?我又没钱买。带您遍赏这京城的美景?忒俗!”
“合着你这是开了张空头支票啊?”
高远一乐,说道:“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思来想去,我只能在提高您演技方面下工夫了。您如果还不满意,大不了我以身……以笔为媒,多写几个符合您形象气质的角色呗。”
李健群极聪明,敏锐听出了这小子的潜台词,俏脸又红了,白他一眼,轻声道:“那可说好了啊,你一定得多写几个我能演的角色。
还有,我提醒你一句啊,离那个刘晓庆远一点,我听好多人私下里说起过她。
大家都说,她私生活可不怎么检点,野心也大,被她粘上了,你想甩都甩不掉。”
这是提醒呢,还是……
高远靠近美人痣姑娘,嬉皮笑脸道:“我心里有数,今后我只跟李老师玩儿。”
“刘小庆有句话没说错,你小子确实挺讨厌的。”李健群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蹦蹦跳跳的。
高远握紧拳头,往下一拉,耶!
“停!”
拍摄场地那边,王好为板着脸,脚步急促走到陈佩斯面前,接着开喷:“我说你怎么回事?走戏的时候那股劲头儿呢?怎么一面对摄像机就消失不见了?
胶片不要钱还是人工不要钱?一个镜头你连拍三条都没过,你跟我在这儿闹呢!”
虽说三月底了,气温逐步回升,屋里也不算冷,但窗户开着,拍的又是夏天的戏,陈佩斯只穿一套单薄的衣裤,又被导演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脑门儿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抹了把,愁苦道:“导演您别着急,消消气……各位老师,不好意思啊,耽误了大家的宝贵时间,我的错我的错。”
黄玲劝王好为道:“导演,二子毕竟是第一次面对镜头,紧张一点也是在所难免的,要不,先拍别人的戏份,让他冷静冷静,调整调整?”
“我也知道二子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担任一部影片的主演,但他对词儿和试演的时候表现得很松弛啊,怎么一正式开拍就完犊子了呢?
唉……我也是有点儿着急了。
也只能这样了,先拍你们几个老同志的戏份……二子,你找个没人看见你的地方,再好好揣摩一下人物,调整调整情绪。”
王好为先不解,再自我批评,最后采纳了黄玲的建议。
陈佩斯松了口气,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答应一声后蔫头耷拉脑地走过来,一眼瞧见高远,屁股拍在一个道具箱子上,落寞地说道:“兄弟带烟了没?给哥来一根。”
高远摸出一包恒大来,抽出一根递给他。
不是那个恒大啊,是天津产的恒大牌香烟。
陈佩斯接了,吹一下,叼在嘴上,摸摸裤兜,又尴尬一笑。
这是戏服,哪有火柴啊。
高远又把火柴掏出来,呲的一声擦着,就听见王好为喊道:“外面抽烟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王导脾气这么火爆的吗?
高远讪笑一声,对陈佩斯说道:“走吧二子哥,咱去楼道里抽。”
陈佩斯点点头,起身,跟高远一起出了门。
两人点了烟,靠着墙喷云吐雾。
陈佩斯眉头紧皱,神情沮丧,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或许是在揣摩角色?
又或者是在自我反省?
高远也没打扰他,暗叹一声,这时候的陈老师,确实青涩啊。
他真正树立起自己鲜明的表演风格,应该是拍完这部戏以后的事情了。
仿佛突然开了窍,对喜剧表演有了深刻的理解,并融入了自己的特色。
要不要帮他提前开个窍呢?
高远想了想,低头一笑,不能上赶着,先等等,让他自个儿找过来。
上午的拍摄总体上还算顺利。
按照王导的计划,先集中把室内的戏份拍完,然后再取外景。
外景包括,在什刹海划船的一场戏,工厂里很多戏等等。
制片主任已经跟什刹海相关机构和棉纺厂的领导们分别沟通过了。
这年头,拍电影是国家任务,各单位领导都很配合。
午饭是食堂的师傅送到片场来的,白菜豆腐粉条肉、蘑菇粉条炖肉、刚蒸的大馒头。
菜里是真有肉,肥肉片子看上去就很有食欲,不是糊弄人的汤里飘着点儿油花儿。
每人一个铝制饭盒,剧务帮着盛菜,满满一大勺甩进饭盒里,嚯,幸福!
高远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拿着筷子,筷子上穿着俩馒头,找个木头箱子坐下来,双腿并拢把饭盒往腿上一放,一口馒头一口菜,吃得满嘴流油。
李健群也端着个饭盒走过来。
高远一看,姐姐打了蘑菇炖肉,嘻嘻笑道:“一起吃一起吃。”
“我吃白菜还成,不喜欢吃豆腐。”李健群看一眼他饭盒里的菜,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
我喜欢吃豆腐啊。
高远哦了声,略带点儿遗憾说道:“那就各吃各的吧。”
李健群笑笑,说:“你可以吃我的,小邓给盛得多,我也吃不完。”
小邓就是剧务。
高远可不会跟她客气,从她饭盒里挑了一筷子蘑菇送进嘴里,咽下后笑道:“味道不错。”
李健群俏脸又红,撩一下刘海,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那我可不客气了。”他又夹了一筷子。
陈佩斯发出奇怪的笑声。
不远处的刘小庆若有所思望着他俩,心下一叹:终究还是比不过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飘起了蒙蒙细雨。
吃过午饭,剧组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时间。
高远走进胡嘉奇的卧室,从墙上把吉他摘了下来。
这让趁午休过来探班的梁晓声大惊失色,疾步过来对他说道:“我的好兄弟哎,你可别找事儿,组里人多眼杂的,你唱靡靡之音万一被人举报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他对《梦里水乡》都有阴影了。
高远一笑,靠在窗前,拨动琴弦,开口唱道: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山谷里的小溪,哗啦啦啦啦啦,哗啦啦啦流不停。
小雨陪伴我,小溪听我说,可知我满怀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