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公子此时看上去像个被抛弃的小可怜,找不到主人嗷呜嗷呜叫着让主人不要抛弃自己。
边一还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坐在摇椅上,前倾着身子,莫有兴趣的看着他。
魅公子花费了一段时间,才彻底清醒过来,脸上那抹可怜兮兮的表情立刻消失不见,眼神阴狠地瞪向窥视来源之处,发现是边一后,表情一愣。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将边一囚困起来,用转运阵法吸干边一身上方相氏之力,后面的记忆,被瞬间中断,最后的画面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扑向自己,自己就彻底失去知觉。
再醒来,就是如今这副状态。
他拼命挣扎,在地上像条虫子一样蛄蛹、翻滚,可怎么都没办法将身上的床单挣开。
边一:“别挣扎了,这条床单是用虫虫吐的丝织成的,你挣脱不开的。”
魅公子瞪着边一的眼神浸着毒,“你为什么会逃出来!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那阵发一旦启动,没有人能逃出来,直到阵法运转完成才能解脱,可如今,这人全头全尾在面前,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期期盼盼的那个人,也没有出现,甚至天地间,她存在的那点气息,也要淡的察觉不到了。
魅公子胸中闷痛,眼眶瞬间红了。
边一看他这个模样,讥讽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你知不知道白泽?”
魅公子一愣,没想到会从边一口中听到这头瑞兽的名字。
他与白泽相处的并不愉快,那家伙在自己年幼时,曾让宋枝无弄死自己,就算相伴百年,这仇也没解开。
若不是顾及宋枝无,他早就与那头虎头白泽打的不死不休。
“怎么,那头虎头白泽,跑到你身边了?呵,就知道他人尽可跟,呸。”
魅公子讥讽道,眼中满是对白泽的嫌弃。
边一没想到他居然跟传说的白泽如此不对付,传说白泽与方相氏相伴,十二鬼使随身辅助,魅公子应该是上任方相氏宋枝无的六鬼使者,他显然对自己的另一个顶头领导不太满意啊。
边一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话会给魅公子怎样的打击,就想笑。
“白泽和宋枝无借着你给我设的阵法,让我看到前尘往事,设计我成功继承方相氏之位。你想复活宋枝无,宋枝无却联合白泽利用你的阵法助我继位。这就是我能平安站在你面前的原因。”
边一支着下巴,笑看傻掉的魅公子:“你机关算计,找来人皇,又拖整个大禹皇室下水,布出来的局,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呢。”
魅公子愣愣的,突然低头笑出了声:“她终究,最了解我,到最后也能算到我所有的计划,呵……”
边一看着趴在地上,低着头,动也不动的魅公子,感觉他要死掉了,心里也是感慨良多。
“你对宋枝无倒是忠心,只是做法激进,害人伤己。”
边一道:“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等了许久,地上趴着的魅公子才有了点声气,问道:“你不杀我?”
边一:“你虽然手段激进,但身上却没有孽债,魅吃人,可你吃的都是恶人,恶人如恶鬼,自然不沾罪孽因果。”
“宋枝无将你培养到这样大,教你如何立于天地间,哪怕寿命将近,都想办法让你活下来,自然不是让你去作死的。你若是念她这份恩情,就好好的活着。”
边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将他身上的床单撕碎。
“我不杀你,但也不会放任你,你身上有我的煞气,你若作恶,不管身处在何处,我都会来取你性命。”
魅公子披着破碎的床单坐起,愣愣的看着一身煞气的边一,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仿佛,看到了百年前,自己从屠夫刀下逃走,惊慌失措下撞见的那个人。
虎头白泽说,他是魅,惑心吃人,是孽,应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那人却说,迷惑人心,吃人续命,不过是魅的本能,就如人吃猪牛羊,也是为了生存,没有对错之分,只要悉心教导,魅的习性,也不见得只是孽。
从此,他跟在那人身边百年,从步路蹒跚的幼童,到让恶人闻风丧胆的六鬼,她牵着他的手,走过所有艰难险阻,教他立世之本,最后于大火之外,将他抛下,独身前行。
魅公子捂住嘴,掩面痛哭。
他是天地间最后一只魅,本应为祸人间,却因一人,命运颠倒,重获新生。
他只是,不想放开那只一直牵着他前行的手而已。
魅公子起身,重重跪在边一面前,双手叠额前,叩首在地,“魅,叩谢统领。”
他不再是属于宋枝无的六鬼伯奇,而是回归自由的魅,从此以后,追随万妖之首,以大统领马首是瞻。
远处看着的秦茹笑着摇头,家里又要增加人口,也不知道魅吃不吃香烛。
“我要吃人!”
魅端坐在饭桌前,一本正经的说。
秦茹握着炒勺,狠狠给了魅一铁勺。
“炒猪肉你爱吃不吃!!!”
鳖宝抱着新鲜的猪肉条大口朵颐,吃的满脸是血,看到魅被打,吃的更快了。
按道理,祂也是要吃边一的肉的,你看现在不也啃上猪肉了嘛。
妖精要识时务为俊杰,口味问题,也要因时而变。
哎呀猪肉真好吃,比人肉好吃多了,嗷呜!
……
暮府的马车停在狭窄的巷子里,虽然管家早就预见这个情况,换了最小的马车,可进了巷子发现,还是勉强了些。
老太君被翠嬷嬷扶下来,看着等在门口的边一时,略显激动的快步走来。
“边丫头,许久不见,老身前来叨扰了。”
老太君拉着边一的手笑着说。
边一引着她走进家门,身后的仆人留在院子里,并没有打扰主人家叙旧。
在众人眼里,这个家里的人口并不多,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六口人。
他们年纪相仿,但是看着也不像是夫妻。
暮府家风严谨,但是仆人多是跟随在暮家家主身边征战沙场退下来的老兵后代,虽然是主仆,但是却比其他府邸的主仆更多了一层深厚情谊。
带过来的几个小丫头的父母均是上战场退下来的将士,被老太君养在身边,当半个孙女疼爱,性子都活泼的很。
她们倒是不会在主人家背后嚼舌根,可都是二八年华的丫头,对几人的关系倒是好奇的很。
当看到出来打水的曲泽时,几个小丫头兴致更高了。
实在是,这个小郎君太过俊俏,漂亮的仿佛在发光。
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暮少春眯着眼睛打量她们,识别了许久才算认出来,这几个小丫头,可不正是当年上房揭瓦,他亲手抓下来的那几个小女娃嘛。
没想到长这么大了。
暮少春垂下眸眼,这几个丫头也足以证明,他确实死了有十年了。
兵部侍郎府中查出的他兵败投降的罪证,他现在一个字都不信,如今祖母已经来到家中,想要打听出当年的真相,只能趁着这个时候。
暮府的招魂幡,可还没有摘下来呢。
暮少春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边一抱出虫虫塞到紧张的暮老太君手里,被抱在暮老太君怀里的虫虫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望着老太君,此时才算得上母女第一次见面。
虫虫虽然是个蛾子,但是祂的小脸长得确实可爱,毛茸茸的手感也绝佳,萌的老太君和翠嬷嬷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吱~~”
虫虫张开小手伸向暮老太君,嘴里吱吱呀呀的叫着。
翠嬷嬷捂着心口问:“小姐在说什么呀。”
暮老太君笑着说:“她在问我,是不是她娘亲。这孩子,真聪明。”
身为虫虫血缘上实打实的亲生母亲,暮老太君的身体也被虫虫影响,发生了一些变化,自然能够听得懂虫虫的话。
而且……
边一看向穿门而入的暮少春。
她现在应该也能看到这位了。
果然,暮少春走过来的时候,暮老太君逗着虫虫的手顿了一下,若仔细看,还能看到她的手忍不住的颤抖,表情也变得不一样,眼眶迅速泛红闪着泪光,隐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翠嬷嬷很快察觉到暮老太君情绪变化,担忧地俯下身问:“老太君,您怎么了?莫要激动。”
主仆几十年,她分得清自家主子的情绪到底因何波动。
只是她看不见暮少春,自然也猜不到原因,但很肯定不是为了怀里的小姐。
暮老太君抖着唇,轻声说:“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抬起手,快速擦了一下眼睛,将忍不住的泪花擦去,拍着怀里的虫虫,不敢看暮少春一眼。
暮少春还不知道暮老太君能看到自己,他靠近自己的祖母,看着她逗弄虫虫的样子,表情有些怀念。
边一猜他大概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暮老太君抱在怀里哄的画面。
说起来,论起辈分,虫虫可是他的亲小姑呢。
自己又是虫虫的大妈,那岂不是暮少春的……
我滴妈耶,这关系可够乱得,还是各论各的吧。
边一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有了个大孙子。
见这祖孙二人相见不相识,又假装自己看不见不能相认的隐忍模样,边一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
她给飘在房梁上倒挂金钩的裴美人试了个眼色,裴美人冲她点点头,意思周围已经让鬼小弟们包围了,保证不会有任何人会来偷听。
老皇帝在城中的眼线太多,她就算有所准备,也总要再确认一遍安全。
边一看了望着暮老太君逗虫虫出神的暮少春一眼,对暮老太君说:“老太君,我看您府上门前挂着招魂幡,可是有哪位家人的魂魄没有回归故里?”
暮老太君手中一顿,叹了口气,点点头说:“我的小孙子,十年前战死沙场,棺木葬在了边塞,魂魄却没有回来。我年年为他请一展新幡,就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找到回家的路,不要变成孤魂野鬼。”
暮少春愧疚的握紧了拳头,边一悄悄拉住他的手,继续说:“可是,我看你家门前的招魂幡,确实抓鬼用的,若是他的魂魄真的回来,也要被招魂幡收了去。”
“什么!”
暮老太君和翠嬷嬷惊愕地抬头看来。
翠嬷嬷率先开口:“不可能,这招魂幡是我家老太君去南云阁请来的,南云阁有求必应,断不会欺客,怎会卖我们抓鬼的幡?”
暮老太君也连连点头,慌乱又急于求证地说:“没错,招魂幡是皇上亲自下旨让南云阁为我们寻来的,怎么会出错呢?”
这倒是意外之“喜”,没想到,暮府的招魂幡,居然是老皇帝送来的。
就老皇帝那个品行,边一倒是不奇怪为何暮府招魂的幡会成了捉鬼的幡。
边一握紧暮少春的手,让他突生的怨气稳定下来。
他生前杀气本来就重,身为将领,手中人命良恶皆有,难免会沾染孽债因果。
此时动了怒,势必会受这些孽债影响,怨气大涨。
鬼涨怨气,失了理智,就是恶鬼,若是他被招魂而来,期盼归家,却被家人青睐的招魂幡囚困,怕是要心生偏执,化为恶鬼。
这是有人想让暮少春死后都不得善终。
边一在桌下,掰开暮少春死死握在一起的手指,将他绷紧的指尖一点一点揉开,一边对暮老太君说:“我知道暮府自从出了变故,就很久闭府不出,不再于京城权贵交集,更是不过问朝堂之事,所以,有些事情,你们恐怕并不清楚。”
暮老太君也是精明的人,听出边一话中有话,更有孙儿的魂魄就在身边,若那招魂幡真的没问题,为何孙儿魂魄已经回京,却久久不回家中呢。
暮老太君:“边姑娘,你有话直说,老身信你。”
孙儿在她身边这般乖顺,肯定是值得信任之人。
边一:“你可知,当今皇帝草菅人命,用人供养邪祟,背弃方相氏,通敌大威。”
啪嗒——
虫虫被摔在地上,一脸懵逼。
暮老太君愣在当场,震惊的难以回神。
她看着仿佛说出平常闲聊一般的边一,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姑娘刚才,说的是人话嘛?
她怎么听清楚了,却听不明白了?
皇上,通敌,叛国???
他图一啥??
自己反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