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依旧下个不停
许知水摁下了播放键:电视画面立马转到了妈妈家。
“水,你见过你的姥姥姥爷吗?”
“没见过,甚至没听过。”
经江禾这么一问,许知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姥姥姥爷好像是如此神秘。在他童年的时候,曾经固执地以为,除了爸爸妈妈之外的长辈只有奶奶,奶奶就是他和老一辈之间唯一的联系。
“那你呢?”
“我?”
江禾摁下了暂停键,开始歪着小脑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我好像,隐隐约约,见过?”
那是一段模糊的记忆。江禾只记得似乎自己在门口拿火柴烧蚂蚁窝玩儿,有两个老人走进来和妈妈说话,临走前还抱了她一下。后来妈妈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姥姥姥爷。
“你们过年的时候,也不见吗?”
“过年的时候,家里就我和爸爸妈妈三个人。”
“那爷爷奶奶呢?”
“走了。”
许知水有点儿不太好意思,不过江禾倒是无所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画面再次启动。
许知水看到了自己妈妈年轻时的模样:妈妈在接亲的床上坐着,穿着红色的婚服,手里拿着团扇。她的朋友们围坐在床边。
虽然画面极其模糊,但是许知水看得还是很清楚:妈妈笑得很开心,而且那时的妈妈比记忆中的妈妈还要胖一点。妈妈身下的床上绣着两只大大的喜鹊,粉色的床单四周围满了金色的丝绒。妈妈就这样笑盈盈地坐着,脸上的腮红像是两团红色的云,在脸颊上慢慢地晕开。
“阿姨好漂亮。”
江禾看得呆呆的。这些年村里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她也看过不少,只是接亲之类的习俗早就被简化了。而且,她也没看过这么漂亮的新娘。像是从一些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画面就此停止。往下的视频似乎有些损坏,电视屏幕变成了几团色块。
“我想再看一遍。”
许知水又一次看了一遍这段珍贵的结婚录像。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再次看到妈妈时,许知水摁下了暂停键。
“不知道。”
完全没有头绪,这也不怪江禾。画面直接从自己家门口切到了妈妈的房间,根本没办法判断这是在哪儿。更何况,十几年过去了,有些村子不在了,有些小村子和别的小村子合并了,只有许庄这样的大村子保留并发展了起来。
许知水就这样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自己的妈妈。江禾安静地陪他。
小雨依旧没停。奶奶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许知水说自己和荣青今天回不去了,要自己在家做饭吃。
挂了电话,许知水颓然地关了电视,一头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许知水没有回答,他默默地闭上眼睛,回忆妈妈的画面。
江禾觉得他有点儿不对劲,挪动屁股蹭到了他的身边。
再次睁开眼睛,有几滴泪水从他的眼眸中滑出,很快掉在了地上。
“啊?”
江禾慌忙抽了几张纸,轻轻地给他擦眼泪。
许知水的内心被一股巨大无比,可以吞噬心智的悲伤席卷。他努力地想从这块荒芜的盐碱地中逃出,逃向湿润的,有生机的地方。不过他失败了,他的失败变成了几滴大大的,没什么声响的眼泪,就这样从心里倾泻。
他飞快地拿过江禾手里的餐巾纸,胡乱地擦了擦眼泪,随后吸了一下鼻子,换上平常的表情。
“中午要吃什么?冰箱里有好多菜。”
“可现在还没有到中午呢。”
江禾呆愣愣地望着许知水,仿佛那几滴眼泪滴到了她的身上一样。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会哭呢?”
“难过。”
许知水用词十分贴切。
“我......”
江禾搜肠刮肚,也没有捡出来几个能安慰他的话语。
“好了,我去做饭。”
许知水站起身来。江禾给自己鼓足勇气。
她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努力地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的时间很快,快到许知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只看见江禾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前,随后又很快地弹开。
江禾的脸变成了苹果。许知水的脸比她的更红。
“你?”
“别难过,你现在不准难过。”
江禾想说“不要难过”。但是脑子里嗡嗡作响,变成了“不准难过”。
她连忙摆手,示意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许知水的反应比他快一点:
“谢谢你,我听你的。”
江禾的脸烫成了烧开的水壶。许知水率先褪去红晕,静静地等待她整理思绪。
“反正,我不希望你难过......”
她总算是平稳了情绪,她没想过拥抱居然是这么困难的事情,早知道就......也不能不抱,反正不能......
“谢谢你。”
看到许知水重新变清澈的脸,江禾的心总算是定了下来,她也提起了正事。
“一定会见到妈妈的。”
“一定。”
许知水也鼓起勇气,轻轻上前,然后伸出了手。
“你这是干嘛?我没带钱,你要收伙食费吗。”
江禾笑了起来,还是老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搭在了许知水的掌心。
“某人自己说过的,又不是没握过。”
许知水也笑了起来。屋外的雨又变大了,几只壁虎爬过院内的墙,和墙根下的爬山虎一样正向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