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是第三天夜幕降临之际。
回想最初进入副本的五人,如今仅剩下宁远和鲍辉。
尽管宁远侥幸活了下来,但面对眼前这错综复杂且危机四伏的局面,实际上他心中亦无十成胜算。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拖延一刻便意味着危险愈发逼近。
宁远与鲍辉经过一番商议后,决定将厨房中的所有食用油尽数取出。
他们齐心协力,将这些油脂一股脑儿地倾倒在了外头茂密的植被之上。
宁远面色凝重地向鲍辉仔细叮嘱道:“稍后屋子里出现任何响动,你立刻点燃这片植被。至于我能不能跑出来,你就别管了。是死是活,就看这次了……”
这座公馆内部多数陈设皆由木质材料构建而成,一旦烧起来,势必难以扑灭。
既已决心放手一搏,宁远也顾不了许多了,不然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时针悄然指向夜里十点整。
宁远轻手轻脚地贴近夫人卧室门外,屏息凝神倾听着屋内传出的细微声响。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吹拂枝叶发出的沙沙声。
但就在此时,屋内骤然传来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响动,仿佛有几只无形之手正用力掰弄着某些关节一般。
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那声音犹如金属相互剧烈摩擦所产生,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惊悚。
宁远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生怕那恐怖的声音会让他还未开始行动便昏厥过去。
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他将厨房里所有的木头都劈成了合适的大小,并制作成一个个火把。
然后,他又翻找出之前四处搜寻到的蜡烛点燃它们。
当夫人从卧室缓缓走出来时,被眼前众多闪烁的光点所震惊。
刹那间,她如同受到惊吓一般迅速退回房间内。
仅仅片刻之后,屋里便传来一阵肆意张狂的大笑声。
紧接着,夫人像发狂似的生出那些错综复杂的枝节,猛地冲出房门。
只见枝节上生长着锋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咬向那些火烛。
只听得“咔嚓”几声脆响,火烛纷纷断裂熄灭。
不仅如此,就连两侧走廊上的灯笼也未能幸免,被她一并摧毁。
完成这番破坏后,夫人那双凶狠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宁远。
她抛下满地的蜡烛碎片,径直朝着宁远猛扑过去。
好在宁远一直保持高度警惕,丝毫不敢有半分疏忽和懈怠。
他敏捷地侧身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夫人凌厉的攻击。
可是这怪物并未善罢甘休,依旧对宁远紧追不舍。
她用强健有力的四肢快速奔跑着,仿佛不知疲倦。
与此同时,她那长长的枝节在墙面和地板上不停地抓挠,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而枝节上的白色獠牙相互摩擦产生的尖锐噪音更是让人耳膜生疼,难以忍受。
宁远只能一边拼命捂住耳朵,一边狼狈不堪地躲闪逃窜。
此时,屋内的动静已然闹得惊天动地,外面守候的鲍辉自然早早地听到了这异常的响动。
他牢记着宁远先前的嘱咐,毫不犹豫地点燃起熊熊大火。
这新鲜的植物就是再不好燃,可被油泼过也是沾火就着,一瞬间火浪卷着烧将过去。
宁远拼命奔逃,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画室门口。
他奋力捶打着房门,并且高声大喊:“快出来看看!”
就在怪物到达的瞬间,房门终于打开。
那暗中的身影正立在门口,和冲来的怪物撞在一起。
“你现在看清她的模样了吗?”宁远竭力嘶吼,身子一点点往后退。
那怪物扑上来,想把眼前的一切全部撕碎,却被男主人一把抓住。
枝节上的白牙瞬间合拢,直咬的他鲜血淋漓。
男主人白天外出采风,到了晚上又独自在画室生活。
殊不知曾经所爱的人,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画室外的火焰最先烧进来,将原本黑暗的房间点亮。
原来柜子上放着的是两人曾经的合照,还有外头生长的鲜花。
夫人口中作为画家的丈夫却不曾画过多么惊人的作品。
那被称作画室的地方,实际上只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囚笼罢了。
踏入其中,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竟然没有丝毫颜料和画笔的踪影,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回想起初次见到男主人的时候,一种异样的感觉便涌上心头。
当时只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想来,身为一名画家,他的头发虽略显凌乱,然而身上却嗅不到哪怕一丁点颜料的气息,其衣物之上更是看不到丝毫色彩的痕迹。
原来,自始至终,这一切都不过是夫人精心为来访者所设定好的虚假人设而已。
在夫人的眼中,丈夫仅仅是一个必须符合她心目中理想形象的画家。
为了逼迫他变成自己所期望的那个样子,夫人源源不断地向他宣泄着自己的各种情绪。
凡是与绘画作品毫无关联的事物,一概严禁他触碰。
就这样,这个男人成了她口中那个靠她供养衣食,却始终无法讨得她欢心的丈夫。
而他呢?为了能够满足妻子那不切实际的期待,整日把自己封闭在这间屋子里,竭尽全力地去扮演好一个画家的角色。
白日里,他会出门去采集风景;到了夜晚,则回到家中埋头创作。
如此日复一日,生活单调而乏味。
直至有一天,在一片浓雾弥漫之中,他偶然间发现了一束从未见过的娇艳花朵。
那一刻,他内心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情感似乎被瞬间唤醒。
终于,他真正地拿起了画笔,开始描绘起眼前这片美丽的景象。
可是,当目光落在他柜子上摆放着的那张画上时,人们不禁哑然失笑。
因为那幅画着实太过拙劣,简直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随心所欲的随手涂鸦之作。
起初的时候,他如同一个温顺听话的绵羊一般,每天都会按照妻子下达的命令乖乖地出门去。
那时的他,或许仅仅是出于对妻子的顺从与尊重。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情况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渐渐地,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简单地执行任务,而是真心实意地渴望能够把自己在外所见到的那些美丽景色、奇妙见闻统统展现给自己的妻子看。
因为他觉得,只有让妻子也能感受到这些美好,才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无间。
只可惜事与愿违,尽管他竭尽全力,但由于自身能力有限或者其他种种原因,他所画的东西往往十分拙劣。
别说是讨得妻子的欢心了,就连普通路人恐怕都难以入眼。
与此同时,妻子似乎也逐渐失去了往日的温柔与耐心。
她开始不停地在丈夫耳边念叨着自己生活中的各种艰辛不易,埋怨他为何不能带回更好更有用的东西来改善家里的状况。
曾经那个善解人意、温柔可爱的女子如今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改造要求以及喋喋不休的抱怨之声。
面对如此巨大的反差,他心中的积怨也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一方面,他深爱着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女人,毕竟他们曾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但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忍受她无休止的唠叨与责备。
这种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令他痛苦不堪。
于是乎,在某一天,他终于彻底崩溃了。
为了摆脱这种折磨人的困境,他竟然做出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但凡有其他女性来到此地,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用针线将她们的嘴巴缝合起来,并把她们的手脚反接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这般残忍的行为看似疯狂变态,实则却是他内心深处对于妻子那种爱恨交加情绪的一种极端表达。
而今,当他亲眼目睹面前这个已然面目全非、浑身只剩下一张嘴且终日不敢见光的爱人时,心中究竟会涌起怎样复杂难言的滋味呢?
曾经的恩爱夫妻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到底是谁之过?
白天里,她只能躲藏在那虚假的人偶之中,唯有夜幕降临之际,才敢悄悄露出自己真实的面容。
即便如此,那张嘴里依旧源源不断地传出抱怨之言。
“我的期待在你身上都浪费了。”
“你为什么总是学不会?”
“我都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
……
她只哭诉自己的不易,却看不到对方现在正被她咬的遍体鳞伤。
大火已经逐渐烧了进来,鲍辉冲进来一把拉住宁远,两人趁着火势还没蔓延赶紧逃了出去。
大火烧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才逐渐熄灭。
两人看着已经焦黑的废墟,整座公馆已经付之一炬。
而那边正立着一对拥抱的人,一方把牙齿深深的咬进对方的血肉,另一方却始终没有松手。
鲍辉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不必可怜他,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宁远觉得这反而是一种解脱。
废墟中不止一具尸体,显然被男主人残害的人也不少。
宁远此刻对他也没多少同情:“他也不过是个人形的怪物罢了……”
此时浓雾散去,阳光也照了进来。
他们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海岛上,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面。
而在公馆几十米远的位置,正长着一朵小花。
“居然真有这么奇怪的花?”两人对视一眼,全都笑了。
鲍辉问:“现在还有一天,怎么说?”
宁远说:“应该没什么危险了。熬过去就行。”
鲍辉抬头看了一眼蓝天:“把这房子烧了就是透亮,老蒙着眼睛真不是事。”
两人说着说着都坐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
这才明白生路一开始就已经有所暗示了。
遮蔽的绿叶,浓密的雾气,暗无天日的房间,无一不是有所交代。
等到第五日的下午,海平面上传来隆隆的响动,两辆漆黑的列车停靠在两人眼前。
宁远和鲍辉互相道别,都希望这不是最后一面。
随后两人各自上了列车,而海岛上的一切也在风中消散。
等再次见到熟悉的面容,宁远才觉得自己又活了一次。
可车厢里头只有丁悯和酒鬼两人。
宁远问:“周方去哪了?”
丁悯说:“你走后的第二天他也接到了到站提醒,暂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车厢内忽然响起了播报声,宁远格外紧张。
自己这才刚回来,应该不会又要下车吧?
“列车即将在三日后到站,请车上的所有乘客全体下车。”
就连一向沉默的酒鬼都吃了一惊,这还是他搭乘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