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李远山的儿子?”
“是。”
“不要那么局促,这只是一场私人谈话。”
舰长将“私人”二字咬的很重。
“我和远山兄,也算老相识了,我们认识那会儿,你才刚出生。”舰长面露回忆,俄而笑道:“我叫李琛,你叫李晨,咱们俩的名字倒是差不多,我都怀疑李远山给你起名的时候,是想占我便宜。”
“舰长,你找我……”
“叫琛叔。”
“琛叔,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虽然诧异于对方和父亲是旧识,但是李晨不相信对方找他只是为了叙旧。
“你父亲搞技术是把好手,都说虎父无犬子,你觉得超距通讯系统有没有修复可能?”
“那要看损坏程度。”
“都在这里。”
舰长手指桌面上的平板电脑。
李晨迟疑。
“无妨,我授权你查看相关资料。”
“是。”
李晨闻言,拿起平板电脑,查看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过了一会儿,他吐出一口气,摇头道:“核心部件损坏,没有备件,不存在修复的可能。”
舰长略带失望的摇头。
“看来只能见招拆招了。”
李晨忍不住问:“不返航?”
舰长反问:“回去等着杀头?”
杀头不至于,不过出了这档子事,舰长的下场绝对好不了。
“琛叔准备将计就计?您怎么确定对方还有后招?”
“打落水狗,谁会放弃?”
李晨默然。
设身处地的想,舰长其实别无选择。返航,等待的就是问责,如果将计就计,没准能把坏事变成好事。
敌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阳谋。
舰长笑着看向沉默不语的李晨。
“怕了?”
李晨立即挺胸抬头。
“军人从不畏惧牺牲!”
“你个小滑头。”舰长莞尔,继而正色道:“牺牲暂时轮不到你们,不过我确实有任务交给你。”
……
客舱内。
感受到有人接近,蒋祁睁开眼,冷漠道:“什么事?”
陆明辉压低声音:“老蒋,你说舰长找李晨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蒋祁没好气的说,“你要是好奇,等他回来问就是了!”
陆明辉碰了一鼻子灰,有些不悦,但也没说什么。
等到李晨回来,陆明辉迫不及待的打听起来。
“没什么,就是问我能不能修好通讯设备。”
“你?”陆明辉一脸不可思议。
“小看谁呢,李晨可是我们二中的学术天才!”
蒋祁看似给李晨站场,实则阴阳怪气。
“能修好吗?”陆明辉面露期待。
“可能性不大。”李晨顿了顿,又说:“除非把机甲拆了。”
“用机甲的通讯设备取代战舰通讯设备?”陆明辉反问,紧接着摇头,“功率不够吧,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蒋祁看向李晨:“你怎么说?”
李晨不置可否:“总要试试才知道。”
蒋祁讥讽道:“问题是你敢拆吗?”
李晨针锋相对:“我不敢,可是舰长敢。”
……
作为思路的提出人,李晨有幸加入了维修团队。
说是团队,总共只有三个人。一名维修工程师,一个助工,以及负责打杂的李晨。
对于一艘运输舰来说,这已经算是豪华配置。
技术人才稀缺,羽级以下飞船大都是技术兵配合智能损管系统执行简单维修工作,复杂问题要么呼叫支援,要么返厂。
工程师和助工都姓王,名字两人没说,姑且称他们老王和小王。
小王同时也是这台机甲的驾驶员。
“想学开机甲,先学修机甲。喂,小李子,注意点机械臂角度,别把漆面划伤了!”
小王仰头指挥着李晨对驾驶舱进行拆卸。
至于老王,全程在和负责警戒的两名卫兵闲聊。
有技术说明书,有人指导,又有趁手的工具,拆卸工作不比拧灯泡复杂多少。
但也绝不轻松。
李晨松开因长时间运行而微微发烫的机械吊臂,从机甲上跳下来,喘着粗气坐在地上,用手揉着汗水刺痛的眼睛。
“小伙子,不行了吧?”
老王笑呵呵的踱过来。
“机械臂需要冷却,我有什么办法。”李晨嘴硬。
大小王都看着他笑。
李晨脸色羞红。他承认,自己抱着摆弄大玩具的心态上去的,结果被眼前的大玩具狠狠打了脸。
光是拆卸驾驶舱外壳,就让他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这还是弱重力环境,很难想象战争时代的机师是怎么做到在恶劣环境下一边作战一边排障。
“来一根,缓一缓。”
老王说着,掏出香烟,点燃一支丢给李晨。
李晨瞪大了眼。
“飞船上能抽烟?”
“当然不能。”
老王散了一圈烟,美滋滋吸了一口,说道:“我有技术,技术就是特权!”
您老牛逼。
李晨没吸过烟,猛地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哈哈哈,”老王大笑,一语双关道:“年轻人,别着急,你比我儿子小时候可强多了。”
小王突然插嘴道:“那你呢?”
老王眼睛一瞪:“你老子自然是你老子!”
见李晨不明所以,老王冲小王努了努嘴:“喏,我儿子。”
抽完烟,老王没有再给李晨上手机会。
“小李,来,大爷给你露一手!”
招呼着李晨,老王爬上机甲,砍瓜切菜一般,短短几分钟就把机甲通讯核心拆了下来。
李晨全程目睹,两眼发光,心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老王不是吹牛逼,是真牛逼!
不紧不慢的爬下机甲,老王一手揉着腰,一手托着排球大小的通讯核心。
“老了,动弹一下就累得够呛,等下试过要是不行,复原就交给你们了。”
一名警卫走上前来。
“王工,我们是现在过去,还是?”
“现在去吧,有些事拖不得。”
小王开口:“要不你歇会儿,我去吧。”
老王摇头:“你不行,不合适。你和小李就在这等通知吧。”
说完,老王招呼着那名警卫,离开了装备库。
……
老王离开后不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枪声。
正在整理工具的李晨和小王不约而同的看向留下的那名警卫,见到对方迅速转身向外冲去,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将一直紧抓在手中的工具丢在了地上。
再见到老王时,他已经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与他同行的警卫,此时也倒在血泊当中,只是众人看向他的眼中只有恨意。
一名士官语气沉痛的向李晨等人说明情况。
“敌人试图破坏机甲通讯核心,老王提前察觉了对方的意图,先下手为强,然而对方垂死反击,老王同志不幸牺牲……”
士官说不下去了。
小王两眼通红,喃喃道:“我就说让我来,你个糟老头子非要逞能……”
士官向小王敬礼。
“同志,节哀,老王弥留之际让我跟你说——”
士官喉头微哽。
“他说,他没输,他就是心太软,大意了,没有闪……”
李晨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老王嘴硬的样子。
他确实心软了,他明明可以第一时间击毙对方,却试图生擒,结果……
……
“你怎么说?”
舰长冷冷注视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官。
副官洒脱的笑道:“我无话可说。”
“一路走好!”
舰长举起手枪。
“自由万——”
砰!
“人生百年,谁能万岁!”
舰长一手策划的钓鱼行动成果斐然,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不知不觉间,行程已经过半。
目前,星际探索舰队均停泊于同一个恒星系。
星系被临时命名为“沧溟”。
沧溟者,大海也。
顾名思义,在这个星系中,有着放眼宇宙都非常罕见的“浅绿色行星”。
沧溟星,星际探索舰队五百年来发现的第一颗海洋星。
鱼伴水生,运输舰的目的地——鱼翔号,正是停泊于沧溟星附近。
沧溟星距离恒星约3.2AU,而鹰击号所处的矮行星区,距离恒星约17.5AU,李晨乘坐的运输舰以速度见长,最大航速1200千米每秒,满速航行只需要二十天即可抵达。
然而,超距通讯系统损坏,影响了舰载雷达系统的算力,最大检测距离锐减至3万千米,根据安全边际原则,飞船只能保持不超过500千米每秒的航速。
“考考你,什么是安全边际?”
小王丢给李晨一支烟,很快,两人便被烟雾笼罩。
“安全边际是飞船设计的三大基本原则之一。”
“太笼统了,具体哪三大原则?指的是什么?”
“反应时间,指的是雷达的检测距离应确保飞船在发现目标后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如调整航向、启动防御系统等。安全边际,指考虑到目标的可能速度和机动性,雷达的检测距离应留有足够的安全边际。能量消耗,指雷达的检测距离与能量消耗成正比,需要在性能和资源消耗之间找到平衡。雷达最大检测距离与飞船最大航速的关系用公式‘d=V*t’表示。”
“不愧是重点中学的学霸。”
小王感慨道:“我当初念书要是有你这么用心,我家老头子不知道多高兴。”
“机甲驾驶员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那倒是,我再熬几年,混个少尉,那就是妥妥的第一序列,老头子到死,不也才是个老二。”
“王哥……”
“你不用安慰我,我没那么脆弱,就是遗憾他没机会看到我光宗耀祖那一天。其实他早可以退役了,再不济回去当个老师也不错,他还是放心不下我啊……”
放下,放下谈何容易。
李晨摩挲着手中的收音机——在动乱平息后,它被还了回来。李晨想着父亲,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比太阳和地球的距离还要遥远。在那遥远的彼端,此时此刻,他是否也在为自己感到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