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变通
省领导专门通知,刘正茂哪敢有半分怠慢。这一天,天刚蒙蒙亮,刘正茂就火急火燎地从床上蹦了起来,简单洗漱一番,胡乱扒拉了几口早饭,就急匆匆地往省府赶去。
平日里 8 点才上班,可今儿个刘正茂 7 点 40 就到了省府接待室。他一路小跑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地在登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接待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刘正茂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不停地搓着手,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刘正茂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直到 9 点,才有工作人员通知他去三楼办公室。刘正茂赶忙起身,整了整衣角,深吸一口气,朝着三楼走去。
一进办公室,夫生秘书长就忙不迭地说道:“小刘,你从沪市回来了?刚刚在开紧急会议,等一下我还有事,只有十分钟。”只见夫生秘书长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疲惫,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
刘正茂站在那儿,心里虽然满是疑惑,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叫自己过来的原因。
夫生秘书长转身从后面文件堆里拿出几份报纸递给刘正茂,并提示道:“你看看头版消息。”刘正茂赶忙双手接过报纸,定睛一看,发现都是权威三大报,而这几份报纸的头条全部刊登的伟人《打招呼要点》。
作为经历过反右风的过来人,刘正茂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设计师主持工作后,重点强调经济整顿,这无疑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工作遇到了极大的阻力。经过双方的一番博弈,最终在 1975 年底反应到了顶点,11 月份教员对五道口学校的刘冰来信进行批示,从此,风向转变。
刘正茂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小刘,书记意思,你们大队工作照旧,但是宣传的重点应从经济方面转向学习‘两大’。另外年底分红,书记的意思没变,但尽量不要引起反响。你是懂了没?”夫生秘书长一边说着,一边用犀利的眼神盯着刘正茂。
刘正茂心里快速地盘算着,嘴上却不敢迟疑,赶忙应道:“领导,您放心!”
政经风向发生重大转变,刘正茂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现在夫生秘书长这么明确地表示,省里主管党务的大领导认可樟木大队的工作,但是为了顺应形势,要樟木大队采取韬光养晦的方法,转变宣传内容。
刘正茂脑筋飞速转动,心里紧急组织了简单的新宣传口号,然后小心翼翼地给夫生秘书长汇报:“领导,我们坚持响应伟人号召,认真惯彻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运动,在大队内部宏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工作作风,把樟木大队建设成大庆、大寨合体的新农村。”
夫生秘书长一听,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心里暗自感叹:这刘正茂悟性高、反应快,真是个机灵的小鬼。
“小刘同志,你的政治觉悟超乎我的想象,就按你刚才讲的那样去做,工作要落实到实处,宣传要跟上,合适的时候,省里会给你们支持。”夫生秘书长拍了拍刘正茂的肩膀,给他打气道。
“我代表樟木大队所有干部和社员感谢省领导!”刘正茂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腰杆挺得笔直。
“好了,小鬼,别跟我来虚的,好好干,你前途无量。我还有其他事,你回吧?”夫生秘书长挥了挥手,又埋头处理起桌上的文件。
刘正茂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办公室。从省府出来,刘正茂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他知道今天这事对樟木大队来说大于天,必须赶快赶回大队去转达和落实。否则,在未来可见的一年,大队会遇到无法承受之重。
刘正茂脚步匆匆,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好,不能辜负领导的信任。
刘正茂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忙忙地踏上了回樟木大队的路途。他站在那颠簸的顺风拖拉机上,风呼呼地吹着,扬起他的衣角。刘正茂望着远方,心情格外沉重,脑海中像放电影一般不断回响着夫生秘书长的话语。
拖拉机一路“突突突”地响着,扬起阵阵尘土。刘正茂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忧虑。路边的田野里,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可他却无心欣赏这丰收的景象。
回到大队,刘正茂顾不上喝一口水,便心急火燎地找到李娟,让她用喇叭喊古大仲和郭明雄回办公室。那喇叭声在大队里回荡着,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听到喇叭声,古大仲和郭明雄从各自岗位匆匆赶回大队部,脸上满是疑惑。古大仲一路小跑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郭明雄则是大步流星,边走边嘀咕着:“这是有啥急事啊?”
两人一进办公室,便迫不及待地问刘正茂:“小刘,是有什么急事吗?”
刘正茂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两位领导,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转达省领导专门指示!”
两人的神情瞬间紧张起来,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去我家吧,今天家里没人。”看到刘正茂严肃的神情,郭明雄知道事情严重,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郭明雄家的堂屋里,大队三位主要领导分坐在八仙桌旁,每人面前摆着一碗清凉的井水。刘正茂面色凝重,一字一句地把在夫生秘书长那里听到的话原封不动传达给了大家。
堂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那老旧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格外清晰。
“刘知青,这可不好办啊,咱们之前的经济工作刚有起色,这突然转变,会不会前功尽弃?”性子急的郭明雄忍不住说道,他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双手不停地搓着。
刘正茂皱了皱眉,严肃地说:“这是政治任务,咱们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工作重点不变,但咱们樟木大队的宣传口径必须改变,我们在宣传上不但要配合顶层,甚至可以更具革命性!”
古大仲抬眼看向刘正茂,眼神中透着思索。
见刘正茂神情严肃地讲着口是心非的话,古大仲瞬间悟了。他也学着刘正茂的样子,挺直了腰杆说道:“对,我们大队在宣传必须紧跟顶层斗资批修的步伐,教育并带领干部社员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开展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运动,用无产阶级的革命性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你们这是?”郭明雄一脸茫然,对古大仲态度在瞬间发生的变化表示不解。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刘正茂,又瞅瞅古大仲,满脸的困惑。
古大仲看着刘正茂,理都不理郭明雄,说:“小刘,我们该怎么落实,你说说你的想法。”
刘正茂低头沉思片刻,又朝门口看看,外面没有动静,才压低声音说:“支书,我个人观点,到今天为止,国家经济很不乐观,未来肯定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目前的反复,只是某些人的短期行为,时间不会持续太久。我们大队只要在这个短期反复中保护好现有成果,一旦度过这个特殊时期,将会迎来巨大发展机遇。”
古大仲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刘,你有信心认为这是短期的运动?”想起以前一个接一个的运动,古大仲真是心有余悸,那一次次的折腾让大家都疲惫不堪。
已经经历一次,知道历史轨迹的刘正茂,心里当然清楚这次反右会在次年底结束。但他不能明确讲出来,只能委婉地说道:“支书,我是从现有各种迹象判断,目前不管生产资料还是生活资料都很短缺,这种状态不是革命的目的,所以,顶层一定会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为中心。”
“好,既然你有信心,那我们大队就分两方面来工作。一方面,我们继续完成既定工作目标;另一方面,组成以武齐悦、冯婷为骨干的宣传班子,重点是宣传‘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紧跟顶层斗资批修步伐。”古大仲反正胆子大,刘正茂怎么说,他就按刘正茂说的去落实。
郭明雄挠了挠头,想不清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干脆就不想了,他拍着胸脯说道:“行,按照古大仲的安排认真去干,反正不会错。”
按小会决定大事的惯例,三个人接下来又仔细商量了大队年底几件大事的处理方法。
接下来的年底日子里,樟木大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凛冽的寒风呼啸着,仿佛在考验着他们的决心。但大队领导已经做好带领大家顺利度过难关的预案,他们坚信,只要齐心协力,就一定能迎来美好的明天。
下午,阳光依旧热烈。先是召集马会计、武齐悦、冯婷、何福营、郭小毛等人,在大队办公室里开了个小范围的通风会。古大仲坐在那张略显破旧的办公桌前,一脸严肃,隐晦地讲了目前的形势,以及大队应付形势的措施。
“同志们呐,这形势变得太快,就跟那六月的天似的,说变就变。”古大仲皱着眉头,声音低沉。
众人都神情凝重,认真听着。
接着,就年底分红、新村建设、来年工作安排等大事进行了讨论。古大仲一边听着大家的发言,一边在本子上记着,最后归纳大家的建议,形成了大队的官方决定。
晚上,月上树梢,大队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再次召开所有干部的会议,包括各生产队的会计都被要求与会。
会议主题是讨论年底分红方案、养殖场生猪和家禽售卖方案、新村建设之旧房征收方案等。
古大仲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情况已经给同志们做了说明,大队原先准备举办一个大规模分红典礼,还拟邀请大领导与会捧场,现在看来都不能搞了。原先准备给社员大额分红,在全省乃至全国放卫星,目前也不能搞了。”
听到大队要放弃大额分红方案,这可是关系到自身利益的大事,生产队长和会计们顿时不干了。
刘昌明首先开炮:“支书,这是答应了社员的事。大队如果出尔反尔,我们安排工作,社员就不会听。”他急得面红耳赤,双手不停地比划着。
常平也跟着附和:“刘昌民讲得对,社员积极性高,就是大队有高额分红承诺做后盾,如果大队讲话不算数,以后没人信我们的话了。”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一脸的焦虑。
古大仲无奈地说:“现在形势发生巨大变化,如果大队还按原先预案分红,万一被熬淌梅那种人抓住,扣我们大队一个私分集体财产的帽子,并利用这个来搞事,你们讲讲怎么应对吧?”
一提到熬淌梅,全公社都知道她搞事是六亲不认的狠角色,如果被她抓住了把柄,那还真是麻烦。
这种责任,谁都不敢承担,会场顿时变得异常安静,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按照三人会议协商的步骤,刘正茂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后发言:“同志们,我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所有人正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有人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必然会产生不一样的效果。
最佳捧哏吴婶是坚决维护刘正茂的人,她马上表态:“刘知青,你见过大世面,肯定有好办法。”
“我讲的不一定如大家的意,但是肯定会为社员知青多带来收入,而且别人还没有话说。”刘正茂故意卖关子,嘴角还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有办法多拿钱,还不用承担风险,这正是在座所有人心里想的。刘昌明着急地说:“副大队长,你快说啊,到底怎么处理?”
“我是这样想的,高额分红这条路走不通,是否可以改变思路,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刘正茂开始启发大家的思路。
“刘知青,你就说怎么办吧,我们都是农民,见识短浅,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常平也着急,催促刘正茂快讲,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好吧,我们要进行新村建设,大队需要征收所有社员的老房子,如果按现在价格折算,每户可能的征收价在 4 至 500 块左右。我想的办法是,大队按每户 1200 块征收社员老屋,并在新村建成后,再对社员采取优惠价格出售,一头多给征收款,一头少出买房钱,这样就变相把今年的分红发给了大家,不知大家是否同意这个方法?”刘正茂讲完,目光扫视着众人,等待大家表态。
众人被刘正茂抛出的方法震惊,早知道樟木大队去年分红是每十个工分 8 分钱,劳动力多的家庭,一年下来才 100 多现金分红。
今年,大队已经用各种借口发了几百块,这次又用征收房屋的名义给每户发 1200 块。
牵扯到自己家的房子,各自还要权衡利弊。刘正茂继续抛出炸弹:“我刚才讲的还是征收,另外,大队到年底会继续分红,但只能按每十分工不超过一块来执行。”
本来以为发了征收款后,就不分红,现在却仍然有分红,而且还不少,武齐悦为配合刘正茂,故意问:“副大队长,大队今年征收了我们的房子,但新村没建好,那我们住哪里?”
郭明雄赶忙说道:“是这样的。大队今年征收了所有社员的房子,但社员先不搬出来,等新村建设出来部分房子后,然后按 1 到 6 生产队的顺序腾空老屋搬迁到新村,到了那时候,所有社员必须配合大队搬迁到新村,老屋宅基地全部由大队收回。”
还是吴婶:“我同意刘知青的办法。”
何福营也赶紧表态:“我也同意”。心里想着,反正他家很破,能从大队换回 1200 元,赚大发了,赶快表态还能获得刘正茂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