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蘅香楼与长洛的喧闹一同入了眠。林堃远匿羽云房的暗处,月色漏过天窗,落在他花青的锦袍上,显得些许斑斓。
方才西窗已来回禀,鸽子、兔子、鸡、鸭、鱼、鹿以及当季时令果蔬全部以柳步筵的名义送到了新罗驿馆。
“看起来,她真的缺人手。”林堃远凝视着空荡的天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蹀躞带,心底却祈祷着“偷鸽贼”的再次到访——若蘅儿真的落在这里,定要教她知道,武林最锋利的剑,从来都甘心为她出鞘。
已入丑时,蘅香楼檐铃在夜风里哼吟,羽云房却还是静悄悄的。
“郎君,我们都把鸽子送去了,想必柳娘子应当够用,不会再来了。”东帛劝道。
“她要确定是不是羽云房的鸽子,再决定要不要用。”林堃远浑身肌理如拉满的弓弦般,连睫毛都不敢轻颤半分,“你回去歇着吧,我想与她聊聊。”
“是。”
东帛刚走,长洛的房檐上就跃上了一个轻巧的身影,她避着月光和望楼的灯火,游走在瓦黛的缝隙间,如履薄冰却片尘不惊,转眼落到了蘅香楼顶。
这里是整座城池视野最宽广的地方——近到坊间里道,远至宫墙琉璃皆能尽收眼底。
夜色浸染的鸽房里,西窗新补的雪羽信鸽们正敛翅假寐。它们像一团团蓬松的云絮,安静地栖在格栅间,偶尔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咕哝。
月光如练,静静倾泻在柳若蘅的肩头,将一身缎黑的夜行衣镀上一层泠泠清辉。那光晕带着早春的露寒,在她轮廓上凝成一道孤寂的剪影。
看来,是我想多了。柳若蘅伸手触了触鸽子温暖的羽毛。没有此前的仓促,她立在天台之上舒展筋络,似才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鸽子放心用。”林堃远的声音在浓稠的夜色中响起。
柳若蘅蓦地一颤,几乎是肌肉反应,足尖轻轻一踏,身如轻燕般倏然掠起——
可昔年能踏雪无痕的筋骨,如今生了滞涩,林堃远铁臂一揽,便将她锁在方寸之间。
“羽云房很安全,想送信去哪里,知会一声。”
柳若蘅在他铁箍般的臂弯里挣了挣,发现连个缝隙都漏不出去,只得偏过脸去,任夜风拂乱鬓边青丝。
“纵使蒙面覆形——这双眼隔着轮回,我都认得。\" 林堃远气息灼热地迫近,指尖擦过她面罩边缘,”
“松手。”
“不!”他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这个字,“天涯海角寻了你七百多个昼夜,此刻便是天塌地陷,也休想教我放手。”
僵持间,柳若蘅忽觉肩头微湿,她心中忽地一软。
“大将军,我是新罗世子嫔。”
“什么世子嫔?!”林堃远眉眼伤怒,将她环得更紧,“你有自己的名字,你是柳若蘅,不该是什么世子嫔!”
“金成寅救了我,他希望我是尹熙妍,我就是。”柳若蘅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你认了!\"林堃远心头悬了多日的巨石轰然坠地,激起漫天星火,“我早知道的……在宸英殿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他忽地低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如冰山上初绽的雪莲:\"蘅儿,我们不去新罗了,留在大瀛,永远——\"
尾音散在风里,却卷起柳若蘅如坠寒洞般的颤栗:“我的家,在新罗,在世子府。”
“蘅儿?”林堃远眼前一黑,滚烫的血液如冰棱刺入,“你不要我了?”
他踉跄地后退半步,肺腑间尽是伤痛:“是,我对不住你,你可以不要我,但你也不要兄长、不要阿姐、不要长孙婕妤了吗?”
“王世子已请陛下赐婚,陛下没有理由不同意。”
“我不会让陛下同意的!”他失声吼道。
柳若蘅眸色忽然一凝,霜色顿生:“你怎么?想在陛下面前揭我的身份,说新罗欺上吗?”
林堃远喉头一哽,他怎会让她背负欺君罪名,许久,他齿关松开:“事实是,你终究不是尹熙妍。金成寅真心爱的人是尹熙妍,不是柳若蘅,如果他知道你不是,你可想过怎么办?”
她垂目涩笑:“有没有一种可能,成寅也知道,我不是尹熙妍?”
一句话,锤到林堃远心头。是,金成寅知道,否则贴满新罗大街小巷的画像怎么总是一夜消失还无人找他追问?
柳若蘅深深吐纳,月光将她的下颚勾勒出一道摄人心魄的弧度。
“名字,无非是一个代号而已,柳若蘅又或是尹熙妍,又有什么差别呢?”
“可你是一个人!你也不是他从前爱过的那个人!”林堃远似乎觉得柳若蘅要再一次离开自己,将她更密实地嵌到怀里,“你的身体、你的心智、你的精神甚至你的感情,都是独一无二的,你怎么能去扮演另一个人呢?”
“他没有逼我扮演任何人,被灌下前尘丹后,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谈何去演一个素未谋面的陌客?”
林堃远心肠淬断:“对不起蘅儿,你受苦了,对不起。”
柳若蘅猛然将他推开:“往事云消烟散了。你是大瀛的大将军,我是新罗世子嫔,从此泾渭两分,苦乐无关。”
泾渭两分、苦乐无关?方才的满腔欢欣,瞬间凝作喉间一团苦涩。
“蘅儿,金成寅救了你,理当感激他,我也会好好答谢他、报答他,哪怕搭上我的性命。可你,千万不要因为感恩而……”
“林堃远,我喜欢金成寅。”
……
磬石惧碎,一道冷泉穿过林堃远的心脉:“你骗我。你说的不是真的……”
“蘅儿你骗我!”泪水如雨水般倾泻……
许久,林堃远的手掌才扣住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教人想起雪夜将熄的篝火,余温里尽是摇摇欲坠的惶然:“蘅儿,东海不枯,寒酥不倒,芙蓉扶桑,永世相随……你忘了吗?”
柳若蘅攥紧了拳头,亦是泪眼迷蒙:“我已换了一身血,自然不是从前的柳若蘅了。如今这一身骨血,是金成寅翻烂万千医典、捱尽万盏孤灯,倾尽心力才一寸寸重新长出来的。”
“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我不该去邢州,我该陪着你去新罗的……”每每想起,他便肝胆俱焚。
启明星悬在靛青色的天幕上,像一滴凝冻的泪。柳若蘅拂下林堃远的手:“我早与当年那副残破肉身断了渊源,让我回去做世子嫔吧?”
“不。”林堃远却反手一拉,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你要是一心要做世子嫔,还发什么芙蓉戳?”
柳若蘅眉眼一提,脸上再无半分暖意:“你竟偷看信笺?”
“不是。之前的鸽子才驯养,迷了路,西窗不明所以才交给我的。”他慌忙解释,生怕再惹她不悦。
“不过,送去新罗驿馆的都是训练有素的,不会有问题。”
柳若蘅将手从他掌心抽出,面若冷霜:“我不会承你的情。”
“只要你安全。”林堃远声音低下去,叮咛道,“柳庄主身子不比从前,很多事无暇顾忌,消息通道时有错漏,千万不要因为厌烦我而去涉他那条险径。”
柳若蘅微微侧首,目光所及的林堃远,脊背还是这么笔直,下巴的轮廓失了从前的圆融,变得更为瘦削凌厉,而蹀躞带上,仍旧挂着从前她送的狮头羊脂玉。
“我等你瑶恩宫重新建起来的那一日。若有驱策,万死不辞。”
柳若蘅沉着脸:“我不会放过匡翎洲任何一个人。”
“匡翎洲大错在前,任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听罢,柳若蘅踏着晨曦的第一抹鱼白消失在长洛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