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顷,
院门敲响。
黄锦上前开门,见到来人略微惊诧。
“见过永青侯。”黄锦朝李信拱了拱手,又看向李雪儿、朱厚照,“李小姐,朱老板。”
朱厚照心情极好,第一个走进小院儿,四下瞅了一眼,问道:“李青呢?”
黄锦瞅了厢房一眼,继而笑道:“三位先进屋稍坐,我去通知他。”
“不急不急。”李信只当是李青还没睡醒,连忙道,“我们等一等没关系。”
黄锦瞧着一脸不怀好意的朱老板,总觉得哪里不对,便顺着李信说道:
“也好,先进屋吧。”
“不用了,外面清爽。”朱厚照自顾自走到果树下的石桌前,坐在那里老神在在,嘴角不时上扬,也不知他在乐什么。
见状,李信也不好再进屋了,也去了石桌前落座。
李雪儿也走了过去。
黄锦挠了挠头,只好客随客便,上前落座,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不多时,李青便从厢房走了出来。
“太爷。”李信起身行礼。
“坐坐。”李青抬手下按,“都这岁数了,别在意这些虚礼了。”
说着,也走上前坐下,诧异道:“小家伙儿怎么没跟来?”
李信解释道:“被他姐姐堵了,好像跟太爷您有关,说什么家里遭了贼,太爷你捉贼……”
“啊,这事儿啊……”李青打断道,“毛贼已经教训过了,保他这辈子都不会私闯民宅了。”
李信也没多想,来时已经听朱厚照简单说过了,只当是普通的一个小插曲儿,转而问起正事,小声道:
“朱老爷也来了?”
李青颔首:“来了,还没起呢。”
黄锦问道:“朱公子呢?”
“去作坊了。”朱厚照故作诧异,“公公找他有事?”
“啊,没事儿,咱家能有啥事儿啊?”黄锦对朱厚照有些发怵,生怕言多必失,忙道,“你们聊,咱家还没吃早饭呢。”
说着,抱起油纸袋跑向厢房。
朱厚照对李青眨了眨眼,一脸坏笑。
李青瞪了他一眼,低叱道:“差不多行了,人家本来就够郁闷了,少给我添油加醋。”
李信诧然。
李雪儿愕然片刻,隐隐了悟,勾了勾嘴角,什么也没说。
“太爷,既然皇上来了,不若让皇上也瞧一瞧李家的产业,我想……”李信压低声音道,“我想皇上来金陵,本就有这样的打算,与其让皇上提出来,不如爽快一点,您以为呢?”
李青微微点头:“可以,回头你稍微安排一下。”
李信称是,接着,又道:“太爷,朱壡知道你的秘密,而他又是个……”
话没说完,瞥见皇帝出来,李信立时住了嘴。
朱载壡虽是他孙女婿,但更是皇帝的儿子,哪怕没了皇子标签,也不好当着皇帝说皇帝儿子不是。
李信慌忙起身,李雪儿也站了起来。
“朱老爷。”
小院儿没外人,只要不大喊大叫,称皇上也是没问题的,如此只为了照顾朱厚照。
不称皇上,朱厚照便不用行礼。
虽然大家心里都门清,可有些事不好点破,也不能点破。
朱厚熜自也清楚这些,微微摆手,“无需多礼,都坐吧。”
到底是御极三十余载,且少年就能和悍臣斗得有来有回的皇帝,朱厚熜调整心态的能力不是盖的,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见波澜。
只是偶尔与混账堂兄视线对撞,表情略微有些不自在。
“铁轨铸造如何了?”
李雪儿道:“堆积如山,就等朱老爷一句话了。”
朱厚熜缓缓点头,道:“此次回去之后,立时提上日程,在顺天府修上一段,天津卫修一段,至于南直隶这边……再等等吧。”
江南太富了,尽管无意,可喧宾夺主之势已成,作为帝王,朱厚熜怎可坐视江南进一步做大?
这还真不是小气,经济政治难分家,南北贫富差距太过悬殊,会生出诸多弊端。
在场之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故此,没人提出异议。
李雪儿问道:“可否将蒸汽铁轨车,提升到蒸汽船的高度?”
现在的朱厚熜已经知道李雪儿是他表姑,以及和李家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对李雪儿的涉政之语,并无愠色。
沉吟了下,说道:“这个的确很有必要,不过就时下而言,还不用如此,目前朝廷不会接手此事,朝廷需要兼顾的太多了,李家先行……总之,不会让李家吃亏就是了。”
李信拱手道:“李家在意的从不是这个,只是……有些事不好太过张扬。”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朱厚熜想了想,说道,“这件事回头我会解决,不让李家太过为难。”
“是!”李信微微松了口气。
“对了,海外种桑、养蚕两项,李家可有了动作?”
朱厚熜对此事很是上心。
李雪儿笑吟吟道:“不止李家,诸多大富都开始了动作,赚钱的事谁不上心啊?”
朱厚熜哈哈一笑,继而感慨道:“这钱啊,总也不够花,大明之富庶前无古人,朝廷之税收亦是如此,换之任何一个朝代一个帝王,怕是嘴都能笑歪,奈何……大明财政之开支,更是冠绝古今,这么个趋势……实令人难以心安。”
顿了顿,“李家小姐对经济一事非常人能及,对此可有良策?”
“其实也简单,好生引导资本就可。”朱厚照开口了,“李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朱厚熜表情冷淡:“没问你!”
“昨日你……”
“既然你想说,那便说吧。”朱厚熜神色不变的改了口。
朱厚照微微一笑,道:“这才对嘛,给你支招你还不领情,这是什么?这是不识好歹……”
“说正题吧!”朱厚熜强抑怒意,硬邦邦道,“如何引导?”
“商会!”
“这个不用你说,我比你清楚商会的用处。”朱厚熜说道,“你的招儿若只是商会,还是让李小姐说吧。”
朱厚照也不生气,笑呵呵道:“那就说些你想不到的,培养发展大明朝廷的资本,以此凭仗,为朝廷创收。”
朱厚熜怔了下,不动声色道:“仔细说来。”
“发展一些个朝廷垄断资本。”朱厚照说道,“如今大明内外经济,都发展的十分好,尤其蒸汽船的问世,可谓是正式进入了黄金时代……”
“这一座金矿几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人挖金的时代……什么最值钱?”
朱厚熜醍醐灌顶,脱口道:“铁铲、铁锹!”
“不错!”朱厚照道,“抓住最重要的点,以此为朝廷资本,去引导、影响民间资本,说白了,还是掠之于商,却是有限度、有温度、可持续,且吃相极好看的掠之于商,不让其惊慌,又不至于让其肉疼……”
朱厚熜频频点头。
可很快就觉得自己不该给他好脸,于是该听听,面上却是不以为意,完了,还怼了句:
“说的头头是道,道理也都懂,就是不学好,就是不干活……”
这次,朱厚照倒没有吹胡子瞪眼,甚至都没反驳,只让他发泄……
好一会儿,朱厚熜哼哼道:“既然你这么懂,回去写道奏疏,我可以帮你带回朝廷,让皇帝陛下看看你这个商贾的头脑,兴许,皇帝一高兴,还能封你个大官当当呢。”
“昨日你……”
“好心当做驴肝肺,既然你不想当官,那我也不勉强什么了。”朱厚熜黑着脸选择大度,也不再讥讽了,“回去写个计划书来。”
“可以,但你得给润笔费。”朱厚照说。
朱厚熜抽出两张宝钞,“赏你的。”
朱厚照定睛去看,好嘛,就两贯钞。
“两贯钞花出两千两的架势,不愧是你!”
“你要不要?”
“苍蝇腿也是肉嘛。”朱厚照拿过揣进怀中,笑呵呵问,“这次来多久?”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朱厚熜陡然怒了,“你一个卑贱的商贾,还管起我来了?”
朱厚照没所谓地耸了耸肩,苦笑道:“就放过自己吧,你之今日,全是贪心所致,又做不到舍,佛语有云,贪嗔痴……”
“不好意思,我信道!”朱厚熜打断道,“我可是纯正的汉人,汉人自然信自家的道,谁信佛啊?也只有荒诞不羁之人才信!”
朱厚照呆了呆,继而也怒了,“阁下这么说,可是影射我朝太祖?”
朱厚熜一滞,微微变色,悻悻道:“少东拉西扯,我说的是你,干太祖何事?”
“呵呵,我信佛,就是受了太祖熏陶。”
“那我信道,是受了成祖影响!”朱厚熜不敢再硬顶,毕竟,太祖就在附近,只好顺着对方的逻辑。
不过,这倒也不是信口雌黄,永乐皇帝是真武大帝转世,几乎人尽皆知。
“成祖?”
朱厚照笑了,“我分明记得自洪熙朝至正德朝,永乐皇帝的庙号都是太宗啊,何时成了成祖?这事儿……太宗知道吗?如若太宗知晓,会如何作想?”
朱厚熜老脸发红,弱弱道:“成,就也;成德之终也;成者,功就不可易也;永乐皇帝自然……不会不开心。”
“呵呵!”朱厚照嗤笑道,“不会不开心?不知永乐皇帝会为‘二圣共创大业’而开心,还是‘功德并焉’而开心呢?”
“这……”
“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