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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去天津上学同一条路,只是短了些,汽车到铜陵,慢车到南京,快车到济南,从南京站爬上的火车,从来都没有座位。

但陈吉的感觉不一样了,前所未有的胆壮心安,因为一路有德鹏同行,到了济南不需分开,以后也不再分开了,万事有他。德鹏也与往常不一样,以往每次路途中他总是穿便装,这次出门穿上了一套新军装,说是为了给济南建立第一面的好印象。陈吉说没必要,路上不方便,等到了济南再换也行,可他想这样。

爬上一趟从福州始发到沈阳的绿皮车,德鹏好不容易将两个大包塞进头顶上方满满的行李架,俩人在人挤人的过道里站着,过了滁州,过了明光,没出现一个空位。德鹏拔拉开人群,费力地往前挤,一节节车厢挨个座位打听,终于听到有人说要在蚌埠下车,马上返回,又把两个大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扛上,带着陈吉挤过好几节车厢,挤到这拨人的旁边,站着等待。陈吉实在站累了,德鹏找了块纸板,在过道上挤出点空隙,让陈吉坐下。

两个衣衫不整头发乱篷篷的妇女坐在过道上,趴在膝盖上睡觉,听到他们的动静,抬起油光光汗腻腻的脸,睁开惺忪的睡眼,东北的口音聊了几句。她们从景德镇上的车,到沈阳,早就在等这几个位置,同行还有好几个男的。

陈吉心都凉了,抬头看看德鹏,德鹏低头用安慰的眼神看看陈吉,小声说,“没事,你闭眼睡一会儿。”

接近四个小时才到蚌埠,快进站的时候已是凌晨,德鹏把陈吉叫起来,和陈吉一起靠到将要空出座位的靠背上。到沈阳同行的几个男的也挤进来,虎视眈眈。

等那座位上要下车的人一起身,德鹏双手推着陈吉的背往前一送,将陈吉送到靠窗的座位边,前面有小桌,一会儿好让陈吉趴着睡觉,陈吉就势坐下。小桌两面长座椅上的人都下了车,空出六个位置,到沈阳的那伙男女抢着坐了其余五个。

过道上没坐下的东北男冲陈吉吼,“起开!俺们早就等着了!你凭什么坐?!”

德鹏摁着陈吉不让她起来,看着那东北男,平静地说,“你凭什么让她起来?”

四个坐着的东北男都站起来,故意撸着衣袖,剑拔弩张,“要俺们动手怎么的?”如果对方是一个人,陈吉绝对不怕,但是他们是四个,陈吉怕德鹏吃亏,想站起来让位,德鹏还是摁着陈吉不让动。

德鹏表情上没有反应,但音量提高,厉声道,“有本事一起上试试看,我一个个收拾干净!”好在人挤着人,他们没法仗着人多包抄德鹏,能靠近德鹏的只有近前一个人。他们个个都想争,又看出德鹏不是好惹的,远的跃跃欲试,近的怕自己先吃了亏,嘴里骂骂咧咧,却不敢真上。

德鹏继续厉声道,“我们没票,你们也没有票,你们等,我们也等了这么长时间,对不对?空出六个位置,我只要一个,让她坐着就行,如果这也不行,对不起,我绝对不客气!”

有一两人不再坚持,坐下去,其他人见状,也只好泄了气。德鹏不再理会他们,双方都安静下来。陈吉知道,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德鹏不会去抢这个位置。

眼皮和全身都和铅一样沉重,陈吉趴在小桌上马上睡着了,半小时左右醒来,见德鹏笔直地站着座位旁边,他已经连续站了六个多小时,陈吉让德鹏过来替换坐下,德鹏不过来。陈吉说,“那你就坐地下,”他也不坐。阳德鹏爱惜军装,怕压皱了,而且穿着军装要维护军人形象,坐过道、站不直,都是不行的。

刚才与德鹏吵的最凶的那位东北男也醒了,抬头看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自己嘟囔了一句,“这是到哪儿了?”

阳德鹏说,“还不到宿州。”

东北男没有理会。

阳德鹏继续找他说话,“大哥,怎么过了年以后才回东北老家,年前在外面发大财,没有空吧?”

东北男还在气头上,没想到这小伙子会主动问候,不想理睬,可看他和颜悦色这么客气,话又这么吉利,不理会过意不去,咧了咧嘴,清清嗓子,“咳!嗬嗬!嗯哪!”就没了话。

阳德鹏笑笑转过头,气氛总算缓和点,说话不是他的目的,打破僵局才是。

整节车厢除了阳德鹏,每个人都睡着,抱着自己的腿睡,趴在桌上睡,靠在座椅上睡,倚着旁边人睡,张着嘴,仰着脸,扯着呼噜。有个瘦长的小伙子,硬是把自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上,身体摊放在随着行李高低起伏的薄薄空间里,底下的人生怕他掉下来,他倒睡得很香。

陈吉又叫德鹏坐在过道上睡会儿,他坚持不坐,也不蹲,双脚微分,身体中正,一直站得笔直。

“瓜子香烟花生米,啤酒饮料矿泉水。”广播喇叭机械式的列车员声音,毫无波澜地一声接一声传来。

德鹏问陈吉,“买点什么你吃吧?”

陈吉摇摇头,包里带的妈妈做的卤蛋,可是陈吉一点不想吃,“你自己吃点吧。”

列车员看到有潜在的购买意向,声音里增加了激情,“鸡爪鸡腿火腿肠方便面,好吃的德州扒鸡——!”拖长的尾音有更多的食欲诱惑。

“我不用,”德鹏说,“你不饿啊?”

陈吉还是摇摇头。

列车员失望地向旁边搜寻目标。满车厢昏昏沉沉的人被吵醒,只有浓浓的睡意没有一丝食欲,瞅一眼托在列车员手里的那扒鸡,酱色油光的,鸡爪窝在肚子里,盘着鸡脖子,鸡头向后搭在背上,鸡眼皮紧闭犹如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不像白天那么诱人,一个个又把脑袋埋回到胳膊上。

列车员推着小货车一路向前,过道上的人不情愿地站起来让路,木木地皱着脑门蹙眉撅嘴,止不住的厌烦,只是不便开口让他快快离开,又陆续倒身坐下去,堵着路继续昏沉。

“咣当,咣当,咣当。”列车不理会乘客的焦急和疲惫,按照自己的节奏,“咣当,咣当,咣当。”没人有心再去问什么时间,也不知走到了哪里。

“让一让嘞,让一让嘞!”列车员又来了。

过道上一次次被吵醒的人苦着脸抱怨,“啥时候了,还来卖东西,添乱!挤死人,赚钱不要命了。” 努力睁开惺忪的眼睛,“哎呦!”胳膊旁边原来不是小货车,是列车员扫来的一堆垃圾,赶紧麻溜地起身,避之唯恐不及。

矮胖的列车员鼻梁上密密的细汗珠,蓝色列车制服衬衫恨不能脱了,敞着上面两粒扣子,湿湿地粘在胸脯上。垃圾开路显然比小货车高效,过道上东倒西歪的人纷纷迅速站起来向四边靠,挤得密不透风的车厢,竟然神奇地腾出一块移动的空间,扫帚用力推,大蓬的绿色褐色红色黄色夹杂着往前翻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过道对面的几个男女,一路没停地磕瓜子,瓜子壳随意吐到地上,铺了不薄的一层。列车员扫到这里停下来,握着扫帚直起腰,瞅瞅这几男几女,开口想骂,忍了忍没发作,换了句表扬,“真善吃啊,你们!”

来潮一样,乘客站起来,落潮一样,又坐下去,暂时归于平静。艰难地推动涨潮落潮,携带着垃圾一路向前,真难为列车员了。

还好这次火车没有太晚点,十六个小时,到了济南站,德鹏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笔直地站着。挤到车厢门口下车太费劲,与以往一样,德鹏并不急着往车门挤,就等着从车窗下。

火车哐哐当当喀喀嚓嚓靠向站台,终于停住。

德鹏站在过道上贴着小桌,从行李架上拿下两个大包放到脚边,向前探身,双手上举将车窗抬起。东北男以为他要爬窗而下,从座位上起身准备让路,德鹏说,“谢谢,不用不用。”东北男有点纳闷。

德鹏双手往车窗的下框一搭,身体一纵,两脚离地双腿贴胸,飞越过小桌面,从窗户穿出,手一松,稳稳地站到了站台上,转过身来,冲陈吉招招手。陈吉把两个包裹一个个递给他,东北人的几双手赶紧伸过来帮着托住包底,一片惊叹,“乖乖,好功夫!”心里暗叫,“好险啊,得亏抢座那会儿没动手。”

听着他们的惊叹,陈吉内心洋洋得意,脸上也止不住的笑意荡漾,他们又准备起身给陈吉让路,陈吉也说,“谢谢,不用不用!”东北人更是佩服得身体向后一倒,“乖乖,这个也会功夫啊?”只见陈吉麻利地爬上小桌,坐在窗框上,将两腿吊到窗外,德鹏一把将陈吉抱了下去。

德鹏拎着两个包大步在前走,陈吉小跑着跟他后面,“你怎么能为了给济南留下第一面好印象,就站那么久?你真幼稚,到济南再换军装不行吗?”

德鹏说,“其实我就是故意想考验自己,看看自己有多大的毅力和忍耐力。”

“哎呀!”陈吉不知说什么好,“站这么久,你不累吗?”

“没事。”

出了站,天快黑了,打的来到国棉总厂,德鹏把陈吉先送进宿舍,待自己进了招待所坐到床上,觉得军用皮鞋勒得好紧,脱下袜子,发现两只脚全都肿了,感觉这种考验方法是有些傻。

第二天一早,德鹏坐公交车到东地军区业务部,找到洪光路,洪光路让自己的司机开车将德鹏送到东地军区科技院,到江院长办公室,江院长让德鹏去十所报到。十所是科技院众多的下属单位之一,就在大院内。

德鹏报完到,借了辆自行车骑着回到国棉总厂招待所,等陈吉下班一起吃了午饭,从招待所提出自己的行李去科技院,陈吉也骑着小舅妈给的小自行车跟过去。

从标山南路往西,过济洛路到师范路,一直往西,到北马鞍山路路口右拐往北,有座两辆车宽的水泥桥,桥两边细细的铁栏杆刷着蓝色油漆,黄锈斑驳,桥下的小清河两岸贴满灰色的干淤泥。过桥北头,左拐上粟山路,路南有家小饭馆,玻璃门外靠着的白板上用黄色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土豆丝大盘五元”,还有一两间破矮小屋。路北第一家是日用百货店,里面倒有不少军用品,从军大衣军用雨靴到热水壶,琳琳琅琅五花八门的物品将黑洞洞的店塞得满满当当。过了这店,是一长溜作为科技院院墙的二层楼门头房。粟山路路面全是黑乎乎的灰,这里地势较低,小清河河道又太窄,经年累月淤泥积压的太多,下一点雨,河水就涨出小清河,在科技院门前的路上积水,一个水洼接一个水洼,走路根本过不去,雨下的稍大点稍长点,过往的汽车都容易在里面熄了火。

再往西五百米,到了东地军区科技院的大门,两个四四方方的水泥门柱顶上,鲜红的五角星永远放射光芒万丈,满身正气满脸稚气的两位橄榄绿战士一左一右在站岗。

从陈吉宿舍过来,四五公里的路。

进入大门,横着的水泥路往西往东各有五百多米,往西同样是作为院墙的二层楼门头房,与门东面的二层楼门头房一样,部队发展三产时都租给了黄顶技校,挖掘机操作、烹饪、美容、理发等教室在一楼,学员与教职工宿舍在二楼。路西的尽头,是部队食堂和澡堂。

正对大门一条竖着的百米长水泥路,向北笔直指向三层办公主楼,将科技院大院分成东半院和西半院。紧靠路东和路西是带着高高的铁网的足球场和篮球场,入眼尽是灰黄,感觉有些挤有些仄逼。足球场、篮球场与主办公楼之间,又一条东西走向的路,划分出大院的南半院和北半院。主办公楼东面,是礼堂和卫生所。西边的足球场再往西,战士宿舍、车队、带独立小院的领导平房区,从南向北依次排放。东边的篮球场再往东依次是,三排六栋六层楼的红砖家属楼,一条由南向北贯通的道路,另外许多栋高高矮矮灰色或胭脂红石子外墙的家属楼。

十所在大院东北角,德鹏领着陈吉沿门头房往东,到尽头左拐,沿南北贯通的路一直向北上坡。道路的最后百余米坡度很大,两人都下了车,低头弓腰推着自行车往上。

爬到接近一半,路西有个水泥平台,是小操场,操场南面一个篮球架,篮球架后面是简易的自行车和摩托车棚。半环着小操场的是L型排列的两座二层小楼,朝东的二层楼下层是三间车库,上层一间象棋室和一间卡拉oK室,朝南的二层楼比较大,是十所的办公楼。如果继续爬坡上山,道路尽头仰面可见院墙和常年关闭的灰铁门,门外是粟山的半山腰。

德鹏的宿舍暂时安排在十所办公楼一楼大厅边的传达室,按说这是公共场所,不应该作为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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