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
天黑时分。
在千里之外看了大半天的两人终于回来了。
乐行在熟悉过后,彻底投入到了对东胡的各项改造当中,而东胡王给了他绝对的支持。
随着夜色来临,东胡王为乐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篝火酒宴。
桌案旁,嬴政陷入了对该如何更好的攻取这天下的思考,因为东胡的崛起是一个能利用的点。
和平演变六国的同时,该如何把东胡也加进来达到教育意义?
只有教育意义,因为没有威胁。
这时,一只羊腿伸了过来,上面还泛着一丝油光。
“哪来的?”
“东胡王赞助的。”
嬴政叹了口气。
还是他好,啥都不用想……
李缘打开了殿门,让等候在外的锦陇拿来了小刀、案板、碗筷、调料,他又找机会去借了半只羊——想必热情好客的东胡王不会介意少了一点食物的。
庭院里,两人正准备开吃,得到大王和国师一起出殿消息的李斯就赶过来了。
嬴政招呼他一起入座。
“大王,驻乌孙使馆传来消息:乌孙国使者带着十六个小国的重要人物一起来秦,按照路程,他们大概会在三日后到大秦边境。”
嬴政想了想,轻笑一声。
乌孙国怕是借着大秦的影响力在西域大肆发展,如今带着这些收了的小弟来大秦认大哥了,生怕秦国对此不满。
这恐怕又是那个陈京的主意,说服乌孙王时他可能会说:
不过就是带着使者去走一趟,顺便让那些小国安心,他们乌孙确实是得到大秦认可的小弟,有助于乌孙发展势力,还能试探下月氏的底线等等借口……
但不管有多少借口,这对大秦来说,都是提升影响力的一个好机会。
影响力这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在许多国与国打交道的场合、甚至是两国子民做生意的时候,都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正常流程接待吧。”
嬴政说:“不过这接待的人得考虑一下,乌孙使者是谁?”
“乌孙王的长子为正使,陈京去之前乌孙处理内政最好的一个大臣为副使,同时还带了一帮贵族子弟,说是让他们提前来大秦熟悉情况、准备明年的学宫入学的。”李斯神情古怪:“这个长子在乌孙国内已经被内定为下一任乌孙王了,但乌孙王却将他派了过来,倒还真是对我大秦放心得很。”
今年的学宫入学已经结束了,明年的入学还有好几个月呢,这么早派过来?
无非是用来当质子的。
在之前乌孙和大秦的约定中,大秦并没有要求乌孙派过质子——虽然那些在学宫里的权贵子弟就是质子。
李斯也曾经问过大王为何不要求,但嬴政回了一句:有月氏在,所有乌孙人皆可为质。
但现在,乌孙王或许是心有不安,或许是陈京劝说了,导致乌孙国主动加派质子过来了。
只是派大王子当这使者……
“正常对待就行。”
嬴政语气依旧淡定:“乌孙王和陈京都知道,大秦不需要对他们耍那些阴谋,这是大秦强大实力的自信。既然乌孙如此讨好,那到时候,让廷会官阳沐去城门口迎接一下吧。”
你别管这廷会官是不是个具体管事的,你光看他等级就行了。
廷会官来城门迎接,也算给他们脸了。
李斯记下了,正准备说下一件事,锦陇却将一盘削好的羊肉送到了他面前。
李斯赶忙接过,自己先吃了一片后才说:“另外,韩国那边出事了。”
“下午时分,玄衣卫报告,韩国南阳郡内发生了一起……斗殴,一百多人冲击了一个县衙,似乎有不臣之心。”
在玄衣卫的报告上,这就是以‘斗殴’为名记载的。
可谁家的斗殴是一百多人打上县衙的?
而且玄衣卫送来这情报,本身就表明他们认为这事很重要,只是这称呼……估计是玄衣卫的特例吧。
至于南阳郡。
其实在战国时期,被称为南阳的地方有很多。
鲁国有个南阳在泰山以南,晋国时有个南阳在太行以南,魏国也有个南阳,而韩国和楚国也有个南阳……
但楚国的南阳被秦国于昭王时期打下来了,并且设置了南阳郡、治所宛县(今河南南阳)——这个南阳也是自此后大部分朝代认可的南阳。
韩国这个南阳郡,是韩国现在仅剩下的两个郡之一,这个郡要是出问题了……
“具体情报说说。”
嬴政本想暂时放下吃食看下情报,但看了眼一旁专心吃饭的李缘,他忽然就改了主意让李斯说。
李斯暂时停止了吃,但也没有去翻文件。
作为一个合格的廷会官,所有需要汇报的情况早在来之前他就记在脑子里了。
“与韩王新制定的税收制度有关,由于一律改为收钱,且韩王特令韩币与秦币价值等同,但所有人包括官吏和贵族也知道秦币更为值钱,于是一些地方官吏就起心思了。”
“他们往往在民间收税时要求百姓交秦币,但往上交时又换成韩币,以此来中饱私囊。”
“两日前,那一县的官吏去民间收税,得知有个百姓去年在我秦国赚了些钱,便要求他全数上交,哪怕那百姓已经花钱给家人置办了些东西,但官吏却依旧认为他私藏钱财不肯交税。”
“在争吵间,一个官员放话要以其家人性命相威胁;当晚,这个百姓就纠结了周围许多同样对官府有怨气的人,准备报复那个官员。”
“但不知为何,他们的报复没有展开,直到昨日清晨,他们居然直接趁乱打下了县衙,人数也发展到了一百多人。”
“具体信息没有流传出来,但有句口号传出来了。”
“满朝公卿,命有几何?”
“……”
说到这,李斯满是感慨。
而嬴政满脸震惊。
李缘也呆呆的抬头,嘴里的半块羊肉还没吞下去。
下一秒,他不顾手中的油脂,直接从李斯怀中找出了那一份文件。
他没有认全那八个字,但他已经认得‘满朝’和‘命’这三个字的小篆。
当翻到那一页看到这单独圈出来的八个字时,嬴政也凑了过来,满脸凝重。
……
“满朝公卿,命有几何?!”
韩国南阳郡。
举宁县。
县衙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大堂外,看着满天繁星的夜空,愣愣出神。
外面还能隐约听到一些喧闹声,以及一些……哭喊。
在他身后,大堂内已经悬挂了一块木板,上方写的正是秦文的这八个字,他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用上了。
很显然,这是一个有一定学识的人,至少接触到了秦国公开的一些信息。
门口,一个大汉提着刀走了进来:“老大,几个首恶带来了!”
中年男人回过神,脸色渐渐变得冷漠。
“带进来。”
不一会,几个被捆绑起来的人被押了进来,一边还破口大骂着。
“你们这帮反贼!居然敢杀官起事,你们不要命了?”
“你们杀官就杀官,不想着快跑,还来抓我们干什么?我们与你们何干?”
“一帮贱民,不知道老爷我的身份吗?老爷我的女婿可是……”
当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之后,所有人安静了。
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你们的身份我不在乎,但我很好奇,你们有几条命?脑袋掉了,会不会死?”
他语气平静,但话语中却有着彻骨的寒意。
在脖子上的刀光威胁下,几个明显是贵族身份的人瞬间被吓到了。
还几条命?
是人被杀都会死啊!
“这位壮士,我等可与你们无冤无仇啊,你们如今已犯下死罪,应该赶紧逃命啊,为何要……”
“无冤无仇?”
中年男人还没说话,一旁一个汉子就走了出来:“我家的地去年被你儿子强行收走,我想报官却被你儿子上门威胁,还强行按着我画了手印,说是我自愿卖给你们的,最后给了一个铜钱就打发了,然后我爹就饿死在了去年冬天!”
要不是老大还没发话,这个汉子估计已经举刀砍人了。
那个人立刻说道:“我这就把你家的地还给你,你们也……”
“地能还,我爹的命呢?”
这话没人回答。
中年男子看着他们的丑样,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们有多了不起呢,原来也会怕啊?”
“抓你们,就是因为你们都做过恶事,比县令他们还多;叫你们来,我也只是想看下你们现在还有没有欺压百姓时的勇气。”
“看来你们也是欺软怕硬。”
中年男子挥了挥手,随后这些人就被周围几个大汉围上去一顿暴打。
等惨叫声渐渐停息后,才有人终结了这些人的命。
“老大,城中所有干过坏事的大户都被我们杀了,我们还在这县城里等吗?”
听到这句问话,中年男人沉默了。
是啊,接下来该去哪呢?
他原本只是个村里的教书先生,对韩国的现状早已失望的他,却在那日见到官吏欺压百姓时还是忍不住愤慨。
为什么?
明明那个人都去秦国努力赚钱回来就为了好好生活了,官吏却还是不放过他?
当晚,他本来想去看下那户人家,同时也想劝他们赶紧跑算了,大不了去秦国——他知道,那些官吏一定会说到做到,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反正不过几个贱民而已。
可听到他们密谋反杀官吏后,他一时改了想法。
杀了一个坏官,能救多少人?
一个人都救不了。
因为官位还在那。
还会有人前来继续鱼肉百姓。
而且他也不希望那些敢于奋斗的人就这么惨死在之后的围剿中……
于是,他也加了进去,并且成为了老大。
他都不知道那晚的他为何会如此冲动,也许是夜晚本就不适合做决定。
他们杀了当地县衙里的所有官吏——全杀了或许有杀错的,但放过一个兴许都有漏网的。
然后赶在消息传出之前,他带着人连夜跑到了这个县里,再一次杀起了官。
不仅如此,他还让人把县中大户们中作恶多端的抓出来,杀其全家,将粮食、钱财全部分给县中的百姓。
他知道,哪怕如今队伍已经发展到五百多人,也绝对顶不住韩国大军的围剿。
他要浑水摸鱼。
犯罪?
县城中大部分百姓都拿了那些粮食和钱财,韩王难不成要把这全县的百姓也给治罪吗?
而且有了这次的前车之鉴,等消息传开后,周围其他百姓或许就会对他们有一丝好感,至少不至于站在他们对立面……吧?
其实他也不确定。
再加上写这几个字时他特意用的秦国文字,会不会让韩王投鼠忌器?
“集合,准备趁夜出城。”
他思考了一会后下令道。
抢劫了两个县的县衙,至少在武器上已经人手都有了,接下来只要有时间供他训练、发展,生存机会就一定会变大、哪怕逃到其他国家去都行。
等其他人走后,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看大堂中的那块木板。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刚刚从齐国的夫子那归来,心中热血未凉,试图改变韩国。
可随着时间过去,热血终究被冰冷的现实同化,只剩下一些微不足道的才学,供他在乡野间当一个教书先生。
“你也会支持我的,对吧?”
英任喃喃自语道。
随即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这木板就留在这,当做给贵族的宣告:百姓也有活的权力。
出了县衙,他来到了大街上。
手下渐渐地赶过来集合了,远处还有一些看热闹的百姓——得益于分发钱财和粮食的举动,一些胆大的百姓已经不怕他们杀人了。
而且不知为何,县中另外几户家财较多、但没怎么干过坏事的人家,好像也在分发钱财和粮食?
莫不是为了洗刷“嫌疑”。
当所有人都到齐了之后,英任带着他们朝着城外走去。
路上,他们还在喊着一些口号。
“满朝公卿,命有几何?”
“不为钱财,只为活着!”
“一切为了胜利!”
……
一处屋顶上。
李缘看着这帮没有队形、没有中心思想、没有坚定目标、甚至没有行动方案的‘乌合之众’,心情复杂。
他曾在网上看过一个历史问题:请分析陈胜吴广起义的原因。
有人长篇大论,从秦朝统一后的制度、社会问题,到当时生产力和秦始皇个人因素等等各方面分析,条条是道。
而有人的回答只有五个字,却概括了一切答案:
他们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