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那支队伍消失在了远处的山林里。
而县城内的屋顶上,李缘和嬴政双双沉默着。
原本李缘是打算回去的,但嬴政说还有一场戏可以看。
等待的过程中,李缘思维发散。
满朝公卿,命有几何?
这话和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几乎是一个意思;不止意思相同,说出这两句话的人的处境也极其相似。
只是所不同的是,这些人的成事几率远比陈胜吴广要小许多。
陈胜吴广那时要面对的,只不过是在胡亥领导下失去了大部分地方政府掌控力、且人才凋零的大秦朝廷。
若不是冒出章邯以及王离,恐怕都不用等项羽和刘邦起势,他俩就能葬送秦朝。
但眼下,虽然韩国是最弱小的,但韩王和韩国贵族们能动用的力量,在韩国范围内几乎是无敌的——除非外国势力介入。
所以,他们真的快死了。
没有了陈胜吴广,现在又来了个英任?
再加上下午在东胡的所见所闻,他一时怀疑是否真的有一种名为历史惯性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缘心绪的波动,嬴政问了句。
李缘深吸一口气:“政哥,你说是否真有天道这玩意?”
嬴政摇了摇头:“寡人和你联手,无需怕任何天道。”
这种一贯的自信让李缘不知如何回。
许久后,他点了点头。
“也对,秦朝天下,没有我俩干不成的事!”
“别说不知道有没有天道,就算有,它若真把我逼急了,就别怪我不吃牛肉了!”
嬴政沉默了一下:“寡人记得你吃火锅时最喜欢肥牛肉片和牛肉,你……”
“不是,我说的不吃牛肉不是这个意思。”
李缘给他解释了一下这句话代指的含义,以讲故事的方式描述了一个法外狂徒。
而嬴政想到他在大秦一直以来以势压人、甚至越过法律下令让刑部部长韩非气得上门质问的事,不由得感到有些荒唐——他好像已经不吃牛肉了……
这时,两人停止了聊天。
城中原本的宁静好像开始在无形之中被打破,在喧嚣中变故陡然发生。
一些地痞无赖开始从百姓手中抢夺钱财。
一些穷人们开始趁着这个机会报复与他们有过节的人。
躲过浩劫的几个心地善良的大户,则和其他老实平民们一起紧闭门窗。
更有些人朝着县衙和一些朝廷机构内而去,将他们能看得上眼的东西全部搬走。
除了那块写有‘满朝公卿,命有几何’的木牌。
看着城中的乱象,李缘感觉这仿佛是末日景象——没有任何秩序下的人性释放。
“你在后世见过这景象吗?”嬴政问道。
李缘点了点头。
“居然见过?”嬴政有些惊讶了。
“见过,在新闻中,只不过是外国。”李缘想到了那不超过一定数额不入刑的山姆大叔……
“类似于零元购、游行示威等等活动,但这场面和现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帮别有用心的人在打劫。”
李缘停顿了一下:“政哥你早想到了这一幕?”
“自然。”
嬴政一直都不相信所谓的人性,从小时候父王逃走把他和赵姬留在邯郸的那一刻开始。
父母之情,尚可因为王位被割裂,更谈何其他?
一家之人,都可能刀兵相向,更别说一县。
朝廷尚在,都制止不了黑暗面,更何况是朝廷力量暂时消失的时候?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嬴政说:“寡人不否认许多人生来善良,也不否认律法和后天教育对人的引导作用。”
“但你要知道,大部分人都不是圣人;而现在,大部分人都读不起书。”
“不知道你们后世如何,但在现在,寡人的秦国之所以民风淳朴,有相当一部分原因要归结于当初商君变法时的严刑峻法。”
“以刑止刑,虽然有些残忍,可于此时代来说,它可能是最合适的。”
嬴政说话时,下方的街道上发生了一起斗殴。
一个男人带着一个从县衙抢来的木箱朝着家跑去,迎面撞见了几个结队抢劫的地痞流氓。
“大哥,这有个箱子,正好装东西!”
“拿过来!”
几人丝毫没在乎男人的意见。
“哎,几位好汉,别抢我这箱子啊,那后面有得是有钱人,我就一个箱子,你们看,是空的……”
“我们要装东西,拿来!”
男人一边想着陪笑、劝解,一边侧过身后退了几步,并不甘心。
这个箱子足够把家里的门补一下,还有多余的封住窗户,不至于在冬天让冷风吹进来。
但他的想法除了他和他的亲人外,无人在意。
几个地痞见他如此不识相,直接拿着手中的棍棒冲上去一顿揍。
当棍棒见血、人也不动了时,几个地痞才停下了动作。
“大哥,他好像……”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个!拿着箱子,走!”
几人离开了。
压根没管地上的尸体。
李缘闭上了眼,第一次直面这种事的他很难保持平静——当街杀人,这要是在后世他所在的年代,一旦发生,指不定又是一场扫黑风暴。
仅限于他所在的年代,以前的年代,他听父辈们说起过一些黑暗。
当然,如果是某些没到年纪的人……
他还是个孩子。
下方街道上,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脑袋恰好对准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死不瞑目。
是对今夜,是对韩国,是对刚才的打斗。
又或者,是对这个吃人的时代。
……
韩王宫。
新一天的朝会在一阵玻璃碎裂之声中开始,紧接着是韩王的咆哮。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夺了县衙杀官,抢劫富户把钱粮扔出去,这是在造反!”
“可他们居然跑了?!”
“南阳郡府全都是废物!”
韩王面前,玻璃碎了一地,但低头等候的官员们却无人敢吭声。
一县府衙之人全部被杀,县中所有富户全部遭到抢劫,而到现在却连造反的人是谁都没有查出来,更不知他们为何要造反。
这换谁是韩王都得暴怒。
“大将军!”
“末将在!”
一个中年大汉走了出来。
“即刻动兵三万,剿灭叛贼!”
三万,算是韩国眼下在不全国动员的情况下最多的兵力了。
韩王这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那些叛贼彻底抹杀。
也不怪他如此重视。
以前天下有过叛乱,有过人造反。
但那都是一些贵族带领的,双方打来打去也只是为了利益,哪怕如田氏代齐一样的改朝换代,也只是因为双方的势力变化引起的——现在你衰落了而我强大了,这王位你坐得,我坐不得?
可现在,是百姓……不对,是泥腿子、贱民在造反啊!
现在是杀县官,明天是不是就要打郡守府了?
明天打郡守府,后天是不是就朝新郑来了?
尤其是那口号——满朝公卿,命有几何?
这是想把贵族全杀了?
如果只是说说倒还没什么,可他们真是那么干的啊!
把富户的钱粮散给百姓?
这是想干什么?
换新天?
所以韩王极其坚决,在郡守府抓捕失败后,哪怕调集全国兵力都要把这些人彻底杀了!
如果三万不行,那就全国征召,十万、二十万,有多少召多少,一定要把这些人按死!
正当韩王在安排大军的后勤事宜、大将军也在布置其他县的军事任务时,一名信使快速跑进了王宫。
“大王!南阳郡守府报告,叛贼已到举宁县,于昨夜杀死举宁县所有官吏、富户,后逃离县城躲入山林,不知所踪!”
大殿里先是寂静了一秒。
随后是宦者令的惊叫:“大王!”
韩王只觉得眼前一黑,要不是宦者令赶过来扶着他,他几乎要倒在王座旁。
大殿里顿时一片混乱。
宫人的惊叫,大臣的呼喊,在韩王耳边仿佛全都消失了,他只感觉自己眼前一片天昏地暗,一阵耳鸣。
一侧。
李缘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觉得有点搞笑:“这心理承受能力也太低了点吧?”
“因为你不是王。”嬴政说:“如果寡人的治下出了这种叛贼,当地郡守府却什么信息都没查到,还让叛贼又攻下了一个县城,寡人会比他更气。”
顿了下,嬴政又点了点头。
“不过这身体确实差了点。”
……
当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之后,韩王看到了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重臣。
他看向了大将军:“发兵事宜,全权交给大将军。”
“唯!”
又看向了一个三代为相的张家大臣:“张爱卿,将南阳郡守府所有官员全部革职严查,但凡有失职之事全部从严处置!另外劳烦你去南阳,暂时接手南阳一切政务。”
“唯!”
“寡人只有一个要求:该死之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朝会在这两件事过后直接散会。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小小的韩国,本来也没多少事,更别提眼下还出了“叛贼”。
李缘和嬴政又在韩王宫转了转,确认这韩王宫没别的看头后直接回去了。
与此同时。
韩国西南部,一处山林里。
英任看着面前的一块木牌,神情呆滞。
木牌是一个箭头形状,还用一根棍子插在草丛中,确保路过的人能看到。
“老大,这写的是啥啊?”一个汉子问道。
他认得几个字,但仅限于韩文。
而不巧的是,那些字没一个在这木牌上。
英任认得。
这是秦文。
【沿此路一直靠左往前六里地,有一个补给点,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秦国玄衣卫】
英任突然看了看四周。
秋叶枯黄。
但在他眼里,这些山和树木仿佛都活过来了,正在静静的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人——他宁愿这里的山神在看他。
秦国人?
还是那个神秘的玄衣卫衙门?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这些人的事的?
思考了一下,他让人拿着木牌,随后一言不发的朝着前方走去。
秦国人既然能发现他们,看上去还愿意帮助他们,那别的都不需要他担心。
因为这就足够了。
他没有担心的本事,反正也反抗不了。
半个时辰后。
走完六里地山路的他们显得有些狼狈。
前方的山谷里,一堆物资映入眼帘,有以前秦军所用的制式盔甲、武器,还有一些吃食和用于搭建简易帐篷的材料。
众人目瞪口呆,有人看向英任,却发现对方神情凝重。
英任看了看四周,和刚才的山路一样,几乎没有人涉足的痕迹。
那么问题来了:
秦国人怎么来的?这些东西又是怎么来的?
“老大,这些是……”
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英任知道,他们虽然是因为欠债活不下去或者被官吏记恨而不得已跟着自己造反,但心里都还是有些忐忑。
自己若想成大事,手下如此心态可不行。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给的。”英任瞬间就想到了借口:“早在起事前,我就和他有过联系,我等虽只是为了活下去,但那些官吏和贵族肯定会想着杀我们,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冒犯了他们的面子。”
“既然如此,我们为了自保,有些装备也是很合理的吧?”
“我一介书生,有几个能弄来武器的朋友也是很合理的吧?”
“我之所以带你们来这,可不是慌不择路逃来的,我有一个完整的计划!”
“诸位,可愿信我一回?”
众人心里激动无比,原来他们也不是没人支持啊!
至于英任的问题,他们选择性的跳过了。
不愿意信你,我们跟着你杀官后跑来这里?
当众人上前捡拾起那些物品后,有些人当场就呆住了——他们以前被朝廷征召和秦军对战时,这些东西可就是他们敌人用的。
支持我们的,是秦人?
“老大,这好像有一封信。”
英任接过那张质地雪白的纸,心里略微有些激动,这还是他第一次摸到这种质量上乘的纸张。
秦国工艺,果然名不虚传!
周围,其他人虽然不知道这纸的质量如何,但只要是这种能写字的纸,都是他们不敢想的高尚之物。
老大和支持我们的人联系居然是用这种好东西,未来可期啊!
英任看起了信,只有简短的几行。
和木牌上的一样是秦文,且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自小练习过的大家子弟。
【可敬的奋斗者们,你们好。
反叛也好,杀官也罢,你们的行为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这些是给你们的第一批物资,以奖赏你们敢于斗争的勇气。
希望你们坚定你们的初衷!
——致力于天下清平的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