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60年,大明中华元年,元月十五日,元宵佳节。
浙江外海,舟山群岛,东南侧的悬山小岛。
舟山群岛,位于浙江省东北部,地处中原的东南沿海,长江口南侧,杭州湾外缘的东海洋面上。
悬山岛,又称元山岛,处在宁波和象山县的外海,并不是舟山的主岛上,是边角边沿位置。
这座荒凉可怜的小岛,矗立在舟山1000多个岛屿里面,就显得毫不起眼了。
是的,鲁王旧部的核心成员,兵部左侍郎,也是最后一个大佬,张煌言,就躲藏在这个荒岛上。
他,张苍水,也是大明永历皇帝,册封的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总督浙江军事。
抗清十几年来,张苍水的兵马舰队,即便是规模不大,照样是三入长江口,亮瞎江南满清的狗眼。
张苍水的兵马,军容严整,溯长江水西进,焚上虞,破新昌,兵临镇江金山,震动大江两岸。
十几年来,张苍水带领的鲁王旧部,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宁死不屈,拼死抵抗。
是浙东方向,乃至整个大江南,所有的满清鞑子,最为头痛,又是最痛恨的抗清民族大英雄。
时间长了,大名鼎鼎的张苍水,也就逐渐取代张名振,成为江浙抗清的一面大旗帜。
尤其是去年的时候,福建的郑氏海盗集团,统兵十万,战船几千艘,北伐南京旧都。
就是在这一场大战中,兵部尚书张煌言,表现出卓越的军事才华,政治战略眼光。
在长江口的时候,张苍水建议郑成功,迅速拿下崇明岛,作为全军的后期总基地,就可以安心攻伐江南了。
可惜,志得意满的延平王,根本看不上,直接下令全军上下,老弱妇孺,全军西进。
在瓜州的时候,张苍水又主张分兵合进,他自己带着义军船队,直插南京城外,掩护主力大军行动。
延平王的大军,则是留在瓜州,先取南岸重城镇江要塞,再西进攻打南京城。
可惜,骄狂自大的延平王,再一次爽约了,拿下镇江后,迟迟不发兵南京城,错过了天赐良机,南京城的清军,趁机加强了防守。
半个月后,延平王的大军,到达南京城,嫌弃张苍水的郑成功,直接把他打发走了,去攻打上游的芜湖。
非常可惜,这一次,延平王又失算了,他低估了张苍水的影响力。
仅仅两千兵马的张苍水,很快拿下了空虚的芜湖,占据南京城的上游军事重镇。
同时,兵分四路,收复了徽州、宁国、池州、太平等四府三州二十四县,整个大江南,为之震动。
南京城,顿重兵城下,骄狂自大的延平王,足足拖了一个月,反而是寸功未进,徒劳无功。
最后,江浙的满清主力,松江常镇四镇大军回援,在南京城下,大败延平王,斩获无数。
惨败的延平王,损失惨重,犹如惊弓之鸟,一泻千里,带着败军,灰溜溜的撤离长江水域,逃离外海。
这一次,惨败的延平王,再一次坑了江浙义军,临走的时候,没有通知上游,驻扎芜湖的张苍水。
郑王爷这么一撤,独留张苍水的军队,在满清的腹地,四面皆敌,变成了孤军。
毫无意外,刚刚投靠过来的满清绿营,所有的州府县,全部崩盘复叛。
面对满清两江总督郎廷佐的围追堵截,张苍生的军队,开始逃亡了,谓狼狈至极。
战船烧了,弃水路走陆路,翻山越岭,不幸被追兵追上,余部溃散,四散逃亡。
最后仅仅剩下他一人,躲进老百姓的家里,才得以存活,接着又重病一场,养了好久才活下来。
养好身体后,这个抗清大英雄,辗转两千多里,历经九死一生,才回到浙江沿海根据地。
是的,这个张苍水,脊梁骨很刚硬,不懂的卑躬屈膝,只能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如果,他学会了附炎趋势,跟那些鲁王旧部一样,奉承和依附延平王,早就成就了一身的荣华富贵。
而不是现在,躲在荒凉的小岛上,跟地底下的老鼠一样,躲避满清的清剿和搜捕,过了今天,没明天。
此时此刻,悬山小岛上,一处茅草屋里面。
四个身穿灰袍,衣着打扮很普通的中老年人,聚集在一个陈旧的四方桌子上。
为首的中年人,也就是这里的主人,大名鼎鼎的张煌言,大明王朝的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
其他三个老人,分别是鲁王监国旧部,前兵部尚书卢若腾,前左佥都御史徐孚远,前吏部郎中沈佺期。
桌子上的四个人,都是鲁王的残部核心,曾经也是鲁王监国朝廷里,一方重臣大佬。
当然了,其中最落魄的人,当属张苍水了,住着小茅草屋,身穿补丁破旧衣服。
其他的三个人,就不一样了,两鬓斑白,面色红润,精神奕奕。
很显然,他们跟着延平王的日子,过的还不错,至少是衣食无忧。
当然了,张仓水的精神头,也是很不错的,瘦削的脸庞,却有着一双坚定而又深邃的眼睛。
“咳咳”
半晌后,沉寂呆坐了一会,酝酿的差不多了,主位上的抗清大英雄张苍水,点了点头,轻咳两声。
慢慢站起来,端起桌子上的小瓷碗,环顾桌子上的其他三个老朋友,脸色淡然,沉声的说道:
“诸位老兄长”
“今天是元宵佳节”
“闲之兄,复斋兄,云卿兄”
“悬山荒岛,地处偏僻,土地贫瘠,粗茶淡水,不成敬意”
说完后,这个抗清大英雄,目光坦荡,目光刚毅,没有一丝的不好意思。
是的,现在的他,就是这么惨淡,被浙江的清军,四处追剿围杀,犹如丧家之犬。
在这个荒岛上,能有一个立足之地,能存活下去,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没错的,十几年前,举人出身,胸怀大志的他,就决定这辈子,投身于民族抗清大业。
永历元年,他追随鲁王和张名振,征战舟山外海,与妻子离别,从此十几年,都没有回过一趟家。
永历六年,老父亲病逝,身在前线,领兵抗清的他,再一次做了不孝子,没有回家奔丧。
所以说,为了抗清大业,为了义军存活下去,苟在这个荒岛上,一点都不丢人。
“哎”
坐在左侧的卢若腾,看着坦荡不做作的张苍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丝佩服,还有一点点羞愧之心。
看了一会,还是硬着头皮,端起桌子上的小碗,慢慢站起来,无奈苦笑的说道:
“仓水兄”
“何苦呢”
“何必如此啊”
“如此凄惨,何苦埋汰人啊”
说完后,更是羞愧难当,低下高贵的头颅,盯着碗里的茶叶碎末,嘴里满满的苦涩。
当真是,一碗粗茶淡水啊,整片正常点的茶叶,都见不到,可见荒岛上的惨淡。
要知道,张苍水可是抗清大英雄,是江浙抗清义军的领头人,都混成了这个鬼样子。
可想而知,岛上的义军,活的是何等凄惨,口粮估计都是大问题啊。
回想自己,放弃自己的理想,南下投靠延平王,锦衣玉食,等同于背叛抗清大义,羞愧难当啊。
“仓水啊”
“这、、这个、、”
“老夫惭愧啊、、”
紧接着,另外的两个人,徐孚远和沈佺期,也跟着站起来。
看了看坦诚的张苍水,还有手中的茶叶沫子,同时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满脸的苦涩,喃喃自语中。
前左佥都御史徐孚远,没有去福建,但之前也投了郑氏,在舟山外海的定海城,跟随郑氏的军队。
前吏部郎中沈佺期,跟着去了福建金门,因其医术高明,也一直跟着鲁王身边,穿梭在鲁王和郑氏之间。
前兵部尚书卢若腾,同样去了福建,也没有在厦门和金门,而是在东山岛铜山,跟着小军阀,忠匡伯张进。
他们这一次,三个鲁王旧臣,特意联袂而来,其实是有要事的。
但是,刚一来到这里,看到如此荒凉的小岛,还有张苍水居住的小茅草屋,心里面也不是滋味啊。
心里面的很多话,一直憋在心里,一肚子的窝火窝囊,谁也动不了口,张不开那个嘴巴子。
“来来来”
“今天是元宵佳节”
“话不多说,先干了这一杯”
看着几个曾经的同僚老大哥,如此难色,张苍水也不纠结,嘴角轻轻动了几下,洒脱的很。
人各有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活法,张苍水再伟大,也阻挡不了别人,追求权势的梦想。
沉思了一下,他再高举手中的小碗,转身遥望福建南边的方向,脸色一正,表情肃穆的说道:
“第一杯”
“咱们几个,先遥祝金门的鲁王殿下”
“祝殿下,平安顺遂,福寿安康,延年益寿”
说完后,主位上的张苍水,躬身行礼,仰起瘦长脖子,把碗中的茶水沫子,一饮而尽。
再抓起中间的小茶壶,给自己续上一杯,等待其他人喝完。
没错的,这个张尚书,不但是江浙抗清的第一人,同时也是鲁王旧部里面,声望最高的。
所以说,他有这个资格,在这带着几个老前辈,敬一下鲁王旧主,以示自己对大明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