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殿里。
荣贵仪一袭淡青纱裙,纤纤玉指执着一柄青瓷水瓢,正细细浇灌院中那几株芍药。
花瓣沾了水珠,更显娇艳,映着她温婉的眉眼,倒真像一幅美人侍花图。
掌事大宫女匆匆走来,低声道:“小主,宫里不知怎么传开了,说是太后要抚养墨殿下的事。”
荣贵仪唇角微勾,水瓢倾斜,水流淅淅沥沥地浇在花根处。
她语气轻缓,似漫不经心:“宫里本就没有秘密。”
——心里却是欣喜的。
这个传言刚好可以推动太后抚养予墨。
若予墨归到太后名下,日后便是半个嫡子的身份,再加上她的筹谋,未必不能争一争那储君之位。
正想着,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予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头扑进她怀里,水瓢里的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母妃!”予墨仰起小脸,眼眶泛红,“您是不是要把儿臣送人?”
荣贵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抚了抚他的发:“予墨,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传言了?”
予墨咬着唇,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温柔一笑,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珠:“予墨,你永远是母亲的孩子,这当不会变。”
予墨攥紧她的衣袖,声音发颤:“母妃,我哪儿也不去,只和你在一起,好不好?没人能把咱们分开。”
——他怕极了,虽然荣贵仪向来对他很严苛。
但他若去了慈宁宫,岂不是要认别人做母亲?更何况,他听宫人说,嘉妃最讨厌孩子,若真归到她名下,日后日子必定难过。
荣贵仪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心里微微一软,但转瞬又坚定起来。
——成大事者,岂能心软?
她柔声道:“予墨别乱想,没有的事。”
予墨这才松了口气,小脸重新露出笑容,看来刚才听到的谣言是假的,母妃才不会把他送人。
福公公躬身入内,低声道:“启禀皇上,谣言已经散播出去了,墨殿下也听到了该听的。”
玄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很好。”
——荣贵仪动了歪心思,他必除之。
但他不能让予墨记恨自己,更不能让太后日后借予墨生事。
所以,他必须让予墨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去,再让他认定——是太后害死了荣贵仪!
一个大胆的计划,早于前日就在他脑海中成型。
满月宴,便是收网之时。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将将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笑嘻嘻道:“父皇!我想去沐浴,您要一起吗?”
玄翎放下朱笔,眉目舒展:“等父皇把最后两份奏折看完,一起去。”
一个时辰后,父子俩身穿雪缎睡袍,从浴池归来。
盛熙颜正坐在龙榻边,逗弄着三个襁褓中的孩子,见他们进来,撇撇嘴:“你们还知道回来?把孩子丢给我一人,太过分了。”
将将笑嘻嘻凑过去,撒娇道:“嘻嘻,母亲,我今日跑了一身汗,父皇带我去泡香汤了,你闻闻,香喷喷的吧?”
盛熙颜眼神飘向玄翎,指尖轻轻抚过将将的发丝,轻哼一声:“嗯,真香。”
——她心里不满极了。
这男人,以前进殿第一眼必定看她,如今可好,径直走向婴儿床,好似她不存在一般!
不仅看,还抱了起来!
玄翎低笑:“昭昭,好像长重了。”
盛熙颜假装没听见,拉着将将去看予琰。
玄翎见状,唇角笑意更深,干脆把予宸也抱起来,一边一个,朝她走过来:“颜颜,怎么没精神?是不是累了?”
盛熙颜依旧不理他。
将将偷笑,凑到玄翎耳边,小声道:“父皇,母亲吃醋了。”
玄翎恍然大悟,低笑:“原来如此。”
他刚把乐昭放在龙榻上,忽觉肚子上传来一阵温热,低头一看——
“臭小子!”他哭笑不得,“就不能迟一点撒尿吗?”
予宸给他洒了一睡袍的童子尿。
盛熙颜和将将顿时笑出声,就连乐昭、予琰和予宸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小脚乱蹬。
明月连忙取来干爽的睡袍,玄翎递给盛熙颜,嗓音低柔:“颜颜,给夫君换。”
盛熙颜撇嘴,却听他撒娇般道:“换嘛,等你给我换了干净的衣袍,我就抱你,一直抱着。”
——堂堂一国之君,撒起娇来让人啼笑皆非。
盛熙颜终是忍不住笑了,起身替他更衣。
玄翎顺势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将将连忙捂住予宸的眼睛,笑嘻嘻道:“不看不看,羞羞羞羞!”
*
五日后,是予宸,予琰,乐昭的满月。
玄翎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麟德殿内,金碧辉煌,百官齐聚。
上座,玄翎一袭黑红相间的龙袍,威仪凛然。
左侧是太后,凤眸微垂,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神色莫测。
右侧是盛熙颜,一袭明艳的凤凰牡丹满绣吉服,怀中抱着乐昭,身旁乳母抱着予琰和予宸。
台阶下,众妃嫔与文武百官跪地恭贺——
“恭贺陛下喜得皇子公主!愿三位殿下福泽绵长,岁岁安康!”
玄翎抬手,威严道:“平身。”
众人入座后,丝竹声起,舞姬翩跹。
太后目光沉沉地看向予宸,唇角微勾。
——有先帝的秘诏在,玄翎不敢忤逆,今日之后,予宸必定归她抚养!
盛熙颜察觉到她的视线,指尖微微收紧。
玄翎却神色如常,只是眸光微冷。
一炷香后,忽听一声惊呼——
“荣贵仪!荣贵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荣贵仪面色惨白,唇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子摇摇欲坠!
予墨大惊失色,冲过去抱住她:“母妃!母妃!您怎么了?!”
荣贵仪在这短暂的濒死之际,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太后……为了让她不碍事,所以除掉她?!
她苦笑一声,攥紧予墨的手,气若游丝:“予墨……你日后……要听皇祖母和嘉妃娘娘的话……记住了吗?”
玄翎冷眼旁观,凤目沉静。
一切,如他所料。
荣贵仪挣扎着看向他,颤声道:“皇上……嫔妾求您……应允……把予墨……给太后娘娘抚养……”
太后猛地拍案而起,怒道:“荣贵仪!你胡说什么?!”
予墨浑身发抖,脑中轰然炸开——
前日的谣言……今日母妃的惨状……还有太后此刻的震怒……
他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嘶吼道:“母妃!是不是皇祖母害死你的?!她想要我,所以要除掉您?!”
太后气得脸色铁青:“予墨!休要胡说!”
可那孩子已经满眼恨意地瞪着她,满脸是泪。
盛熙颜看着这一幕,又瞥向玄翎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眼眶微红,心中泛起一丝不忍。
玄翎却按住她的手,眸光深邃。
——荣贵仪动了夺嫡之心,必须死。
——而今日之后,予墨只会恨太后,太后也绝不敢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