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苏令瑜上过一道折子,仍旧在讲科举的事,让武曌考虑撤除科举中举荐信这一做法,白玉蔷说的也正是这件事。
苏令瑜确信武曌一定是看见了她的折子的,时至今日,还没有人能够压下她的奏疏。但武曌毫无反应,就像没见过这份奏折一样,而现在白玉蔷的话,更是佐证了武曌准备对这件事置之不理。
举荐这种做法用在科举中,有利有弊,但总的来说还是在方便家里有门路的学生,苏令瑜那封折子,不光是在讲举荐的事,还列了些细条目,如果照着她说的做,寒门学子和门阀子弟在科举中都会占不到便宜,平民子弟能在考试这个环节得到最大程度的公平。但苏令瑜在写这折子的时候就知道,武曌不会听。
武曌如今最看重的是寒门势力,而不是平民势力。如果苏令瑜肯把她的想法打个折扣,武曌或许还有欣然接受的可能。
苏令瑜道:“无所谓,陛下又不会跟我一个要死的人计较。”
武曌知道苏令瑜的病情,还点过御医给她诊治,当然是没什么用。
白玉蔷道:“明知道做不到,偏偏还要去惹自己的大靠山不痛快,苏令瑜,你脑子里那个东西是不是把你弄傻了?”
“先别管成不成,安排个主意出来总是好事,说不定以后有谁看见,就把我的话当回事了呢。”苏令瑜不以为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今后有可能看见她这封奏折的,有谁呢,李旦,李显,武氏兄弟,还是太平?
无论谁,都不太可能把这事提上日程,因为他们是皇帝。这世上固然有靠平民起义登上皇位的皇帝,却没有千秋万代靠平民支持的皇帝,权贵永远是王朝的核心,苏令瑜迄今为止所有的努力,不过是用一批新的权贵,替代了旧的权贵。
如果沈青潭再次降生在这个世界,她想读书做官,或是做别的事,或许都已经比过去要容易,但苏令瑜觉得这还不够。
不够,也没有办法了。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哪怕是还能有几十年寿命,她也改变不了王朝运行的规则。
像是能听到苏令瑜的心声似的,白玉蔷提起另一个话头,“你现在终于觉得自己时间不够用了吧?听我的,帮我去找长生药吧,我知道该怎么做,如今只是需要重新得到陛下的支持。”
“门都没有。”苏令瑜冷冷道,“我不想长生,你也休想。”
“我已经长生了,你忘了?”白玉蔷微笑道:“我现在是天下唯一一个长生不老的人,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现在你们不听我的话,没关系,我可以把你们都熬死,等到下一次改朝换代,换一个愿意长生的皇帝就行,我相信不用等多久。苏令瑜,我现在只是要帮你。”
“连石头都有被磨蚀的时候,血肉之躯怎么可能长生不死?”苏令瑜有些不耐烦,“你这些忽悠人的话,至少挑点脑子进水的人去说,不用再跟我提了。”
白玉蔷这辈子接触过很多人。他们要么为了长生疯魔,要么胆怯地对长生垂涎,前者如朱钦遂,后者如李治。再不济,也会像武曌一样,对长生之说微有动心。无论微贱还是显贵,面对无穷尽的寿命,人没有道理不想要。
可苏令瑜偏偏就是极少数的那一类人,她不仅根本不相信长生之术的存在,还对长生毫无兴趣。白玉蔷用这一套说辞说服过数以百计的人,苏令瑜是唯一一个油盐不进的。
这场谈话从头至尾,苏令瑜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
白玉蔷今日没有蒙面,苏令瑜但凡有一丝丝的好奇抑或是动摇,都会在白玉蔷说出她已经长生不老那句话的时候,转头看看白玉蔷的脸。
白玉蔷的脸,仍旧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跟苏令瑜当初见她的时候相比,只怕看起来还更年轻了一点。十余年光阴过去了,苏令瑜都早已年过而立,白玉蔷却还长着一张二十上下的少女面容。
这不应该。白玉蔷从没踢到过这样的铁板,这次又轮到她开始困惑了。任何人,哪怕是原本不相信长生的人,在看到她这张脸的时候,都该有些许的动摇。哪怕是为了戳穿她使用易容之术,也该先仔细观察一下才是。苏令瑜却根本没有一探究竟的兴趣,是完全的铁板一块,水泼不入。
这世上真有人那么讨厌活着吗?可在白玉蔷的印象里,苏令瑜是个无论身处什么境地,都会想方设法活下去的人。一个如此爱惜生命的人,她怎么会一点都不想跟病痛抗衡?她为什么会如此蔑视长生?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苏令瑜这才看了她一眼,相当冷淡地回答道:“我不在乎生死,我只在乎输赢,谁想让我死,我如果真的死了,就是输给他了。我不会输。”
接着,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头,“但脑袋里长个病这种事,就不是谁要害我了,那死了就死了吧。”
“我如果早点知道你的想法,说不定就会改变策略,比如让你觉得你是被人暗害了才会生病。”
“这事我自己有数。”
从发现自己偏头疼的第一天,苏令瑜就做好了这毛病会致命的准备。因为许昭严八成也是有这个毛病的,不过她发病发得晚,又因为种种原因,没苏令瑜这么严重,所以最终是自己吊死的,而不是病死的。
苏令瑜一直希望自己可以不要像她一样,但这种母女血脉相连的命运,到底是没这么容易脱离。她要是再年轻个十岁,说不定会千方百计治好自己,不愿意自己的命运跟许昭严有分毫重叠的地方。可她现在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争胜之心。
她叹了口气。雪又开始下了,鹅毛大雪,从阴蒙蒙的天空飘旋下来的时候,一度看来是灰色的。
白玉蔷又悄无声息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