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是时候,因为苏令瑜约了其他人。过了一刻多钟,她听见后方又响起脚步声,很稳,很轻,而后一件氅衣压在了她肩头。
“刘掌印让我带给你的。”
慧清站到她身侧,神色和语气都清水般淡薄。飞雪天气,他只在僧衣外面添了一件薄薄的夹袄,因为剃度的关系,和尚入冬以后常戴帽子,他也不戴,头皮下匍匐着青筋。
说来,苏令瑜很久没见慧清了,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多话要说。如今陛下崇佛,自称弥勒转世,为了肃清李唐宗室留下的道统影响,兴建佛寺,优待僧人,立慧清为国师。无论慧清曾对这份生来就加诸己身的责任有多排斥,他最终还是平和地接受了这个位置。
苏令瑜想,世上确实是有慧清这样的人,他们不完全的愚昧无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知道谁在打压自己奴役自己,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如果不经遏制会发展出怎样的后果,他们甚至也对普罗大众有着丰沛的怜悯之心,并为之有过微小的抗议。
可到头来,除了微弱地表达不满以外,他们什么也不会做。
人总是会软弱的。这种软弱出现在平头百姓身上,苏令瑜觉得无可厚非。大家都没有搏命的本钱,只好在大局落定的夹缝中得过且过。可慧清这样的人,他原本是有办法改变这一切的。其他人不满,或许只能诉诸深夜梦呓般的抱怨,可慧清曾无数次有机会真的为他关心的人做些什么。
把沈荣枝接到洛阳以后,苏令瑜曾经给她留出过跟慧清见面的机会。苏令瑜总是出门在外,沈荣枝只要有这个想法,哪怕是同刘宝伤说一声也好,见到慧清都会很方便。
苏令瑜也没准备打探什么。可事后没有半点风声吹到她耳边,就说明沈荣枝根本没见慧清。不光是没见,她估计连一个犹豫的举动都没有。
苏令瑜知道沈荣枝是挂念慧清的,那毕竟是她手帕交的儿子。但她经历一些苏令瑜无法知晓的判断后,决定把这件事深埋心底。
沈荣枝为什么不见慧清,苏令瑜不知道,但今天她见慧清的目的,却绝对分明。
“我母亲去世那天,我原本是想叫你来的。她生前没见到你,她死后,我希望你能来给她上炷香,毕竟她本来算是你的姨母,虽然不是亲的。”
慧清显然也隐晦地知道一些旧事,对苏令瑜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没有过分的怀疑和激动,而是平淡地道:“如果你说的是沈青潭的母亲,我见过她的,很久之前。但她并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又怎么会是我的姨母。”
“你俗家的父亲,因为刺杀不成,被当时的皇后、如今的陛下,杀了,你母亲受惊过度,生下你也死了。沈青潭的母亲原本是你生身母亲的手帕交,还一度寻找过你,到底没能找着。”
苏令瑜把她知道的那些事,三言两语地说完,慧清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瞬间,但到底毫无表示。毕竟那对他来说是太遥远的事了,且不说他与那梦中都未曾谋面的父母毫无感情,即便为此仇恨,他又能做什么呢,难道要再去刺杀皇帝一次?
他的反应,也在苏令瑜意料之中。她以一种讥诮的口吻,同慧清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你记不记得十来年前,我们从并州来长安的时候,途中发生过一件事,你的包袱里掉出来一些引人误会的东西。”
慧清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件事。当年他留下了一件包裹死婴的罗衫,以及从白玉蔷身上拽下的一截衣袖和一双手镯,因为有谜团未解,他把这三样东西带在身边,却不想差点引火烧身,若非苏令瑜镇住场子,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是后来意外迭生,回到长安后,局势又在微妙地变化。他最终没能查明那件罗衫到底来自何处,也至今没能厘清白玉蔷身份的疑点。这些陈年往事,他已经习惯性地抛诸脑后,为了自己着想,再不提起。
苏令瑜却在此时,十分突兀地承认道:“那件罗衫其实是我的。”
慧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似乎不曾有过分毫的反应。
“我过去的身份,你应该还没忘。我那时候还是个逃奴,躲进深山里,又唯恐为虎狼所噬,所以借宿乡民家中。后来出了一桩轰动长安的案子,一对住在长安城外的夫妇,多年间谋害过路旅客近二十人。我当时借宿的,就是他们家。”
苏令瑜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那对夫妇势必是没能得手,慧清已隐隐猜出了什么。
“他们想用往常的法子杀我,被我发现了,我把他们打晕,捆起来,问出了事实经过,然后就在他们埋尸的院子里,把他们杀了。”
即便对苏令瑜的性情早有了解,也在听她提起此事后迅速地猜破了些许关窍,但经她亲口承认,慧清还是不免震惊。当年这桩案子是苏令瑜审的,虽然因为证据不足的缘故,结案的部分做得有些模糊,但慧清现在才知道是苏令瑜在为自己逃脱罪责。
那毕竟是杀人。即便她是出于自保,即便她杀死的是恶贯满盈的凶手,但连杀两人也绝对是需要经过大理寺审查的。
慧清并非不能理解苏令瑜。如果她只是个平头百姓,在事发以后第一时间向官府自首,按照当时大理寺体贴民情的程度,即便不判她无罪,至少也会判处得很轻,等到她出狱以后,在民间的名声也不会差。
可她偏偏是苏令瑜,偏偏是当时就站上了风口浪尖的女官。她杀人的事情一旦被公诸于世,势必会受到不同阵营者的口诛笔伐,当官是绝对当不下去了的。
慧清心中隐秘地浮起一丝安慰。
原来苏令瑜,也有不敢让人知道的事,原来苏令瑜也有为自己假公济私的时候。
她也并非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