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惊悚”尚未降临人间的时代,人们便懂得了恐惧。那是生命最本初的情绪,在浓重的夜色中,在深黑的水潭上,生命因恐惧才得以存续。
而若要选取最能代表恐惧的颜色,那无疑是黑色。漆黑的夜晚会遮蔽明亮的双眸,腐朽的事物也总是会滋生黑色的使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生命不了解黑,于是便将黑与恐惧的联系刻入了生命的本能。
远古的画作无不证明着这一点,在那些粗陋的画作中黑色总是与狰狞的巨兽相伴,而人们驱逐恶兽的手段则是使用火焰。那如太阳般夺目的明光足以破除阴翳,给予他们等待明日到来的勇气。
诸神的时代也并未改变这一点,沼泽的精灵们在那片无归之地宣扬着恐惧、死亡与悲伤的美。他们的作品总是透着淡淡的哀愁,让人对大自然的伟力升起难以言说的敬畏。
但时过境迁,当初的思想早已不再适用于现在。诚然此时的库洛卡多比之那时还要分裂,但思想上却反而有了融合的趋势。
不过这里显然不是继续深入讨论这个的时候。巨鳄家族的现任家主“狂澜”威尔维诺·蕊并没有现今那些库洛卡多精灵的气质。这并不能怪他保守,由于思乡领的性质,衣锦城的每一个角落其实都存在着一种名为古典认知美学【注1】的氛围。
美应是玄色的,也只能是玄色的。这就是衣锦城内所有沼泽精灵一致认同的理念,似乎只有不断地强化这样的认知,才能让自己与那遥远的故乡保持着如蛛丝般纤细的联系。
执拗、偏执。这就是大多数来到衣锦城的旅人对此地的第二印象。也正因此就算是最信仰芙拉洛的人也不愿在此地多加谈论对美的理解。
其中又以那群以敬畏作为信仰的沼泽精灵最为他人所忌惮。
随着黑色的水波荡起千层涟漪,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雨后的泥土与青草味儿,厚重的水汽寻觅着自己的归处,他们或是撞在了墙壁与屋梁上,或是藏身于衣物与毛发间,惹得周遭的一切都湿嗒嗒,黏腻腻的。
烛火被水汽扑灭,明亮的月光透过狭窄的窗户投射进来,又为水汽所搅散,让大厅仿佛被加上了一层阴郁的灰黑色滤镜。
袭击者终究不是黄玉的主人,温暖明亮的黄光并未坚持多久,就被这灰黑所吞没。雅琪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落进了一个幽暗冰冷的水潭中,周围尽是些不可名状的模糊黑影。她挥动手臂,想要驱赶它们,但每当自己的手臂拂过黑影,那粘腻的触感便让她身体一颤。
“呜~”渺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雅琪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极远的远方矗立着一个庞然的黑影。她极目望去,看到有数之不尽的蜷曲腕足攀附在一具肿胀的身躯上,于这恐惧的水泽中飘摇舞动,烂泥似的躯体涌动着,喷薄出数之不尽的灰黑色颗粒,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正在喷发的异形火山。
只是看着,雅琪就觉得呼吸都要停止,她挥动着双手想要离开这里,极致的恐惧让她不自觉地开始想要将周围的一切吞噬。随着思绪的变化,她的头发逐渐覆盖上一层灰白,血红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她贪婪地凝视着远方的那只恐怖的巨物,舔了舔嘴角。她饿了,想要吞吃掉周遭的一切,因恐惧而被压制的理智最终却将压抑的“饥饿”释放了出来。她抹了了一下嘴角,“饥饿”的力量发自本能地扩散开来。
一个微小的漩涡出现了,平静的水泽开始朝雅琪的方向奔涌。雅琪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填入了自己的体内,这种过程令她感到安心,她贪婪地吞噬着,希图以此消解身心的空虚。
这时一具温热的身体抱住了她,填补了她的空洞。那种充实的感觉与空虚不断对撞,让她不禁颤了一下,猛然间回过了神。
“我这是……”雅琪沙哑着嗓子,看向了前方。此时她面前的空间已经支离破碎,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艾丽莎姐姐,抱歉,我实在是忍不住。”雅琪苦笑了一声。
“没事的,修一修就好了。”艾丽莎的手伸入了那片破碎的空间,“你先带着她离开这里,我修好这里就去找你们。”
雅琪点了点头,转过身瞪着侍女。
“跟我走,不然吃了你!”她用娇嫩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抬起双手,做出虎爪状,只不过配上那张可爱的脸蛋,只能说有用,但不多。
“我,我走!”侍女凝视着不远处破碎的空间,不禁打了个哆嗦,顺遂地跟着雅琪离开了此地。
艾丽莎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呼了口气。
“我们怎么办?”这时馨从艾丽莎的口袋中钻了出来,看着面前那块将他们与另一侧阻隔的破碎空间。
“总不能让它留在这里,‘饥饿’是会蔓延的。”艾丽莎叹了口气。
破碎的空间逐渐拼接在了,被“饥饿”吞没的部分也在艾丽莎贫瘠的想象力下被努力地填补上。
“好……”艾丽莎刚要收回手,只觉眼前一黑。
“砰!”艾丽莎与袭击者的身体撞在了一起。
“要被挤死啦!”馨拼命地从缝隙中钻了出来,嘟着嘴巴看着两人。
然后,她就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捏住了翅翼。
“放开她!”艾丽莎挣扎起身,匕首对准了“狂澜”。
“你这么在意这个小家伙?”威尔维诺将馨攥在手心里,“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杀了他,我就将她还给你,那个侍女我也就当作送给你们了,如何?”他用玄玉权杖指着袭击者,随后又移至他胸口处那枚有着黄色光晕的玉石。
“我只需要那枚玉坠。”
袭击者捂住了胸口,白玉色的眼睛中带着几分决绝。
“这笔交易怎么样?”他看着艾丽莎,手指微不可察地搓了搓杖身。
身为衣锦城内沼泽精灵的领袖,他可以说是最了解敬畏这类情绪的精灵。他知道在什么地方该使用多大剂量的敬畏才能够让自己更轻松地达成目的。
面前的女孩终究只是个女孩,虽然之前的战斗让他惊讶,但却算不上多大的问题。她是不敢向着自己动手的,而自己只需要一点点让步便能将“明砂”的性命拿捏在自己的手中。
歆慕黄玉,衣锦五玉之一,沙漠精灵的领袖“明砂”斯顿·蕊的所有物。这位初来乍到的女孩不可能理解它在这些背井离乡的精灵们心目中的地位。
而艾丽莎的眼中也确实出现了犹豫。她扭过头,看着正捂着胸口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的袭击者,抿了抿嘴。
“快一些,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威尔维诺的手稍稍用力,倾听着馨发出令他愉悦的尖叫。
这将会是一幅美妙的构图。主人摆出游刃有余的姿态看着两名各怀鬼胎的闯入者自相残杀,那种饱含着背叛、猜疑还有冷漠的死意让他有了下一幅作品的灵感。
艾丽莎转过了身,匕首高举过头顶。他似乎已经能听到了匕首刺入躯体的声音,嗅到了涌动着生命气息的腥甜。那双令他感到厌恶的白玉色眼眸会逐渐灰暗,最终变成如同煮熟鱼目一样的白色球体。
旭日领的那些神棍们所给出的预言也是可以被打破的!就在自己的手中。他已经开始想象着该如何对外吹嘘自己的功绩,又要如何借此由头将沙漠精灵踩在脚下。
然后随着肩膀的一阵刺痛,一切都烟消云散。
“你不害怕?”威尔维诺看着被刺伤的肩膀,那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不由得松开了捏着馨的手。
“我不知道。”艾丽莎一把抓住了馨,无视对方的反抗将她塞进了衣服口袋中,“我只是不愿意这么做。”
她伸出食指,在她的指尖处,一枚细小的钢针突兀地出现,随后突兀的消失。她看向了“狂澜”,用平静地语气道:“在我没有改变主意前,让我们离开。”
“欢宴神殿的大主教?”威尔维诺的瞳孔震颤了一下,但很快便摇头道,“不,欢宴神殿的大主教中没有女性,更何况还这么年轻。如果有的话,我不可能不知道。”
“你究竟是谁?是‘眀砂’派你来的?”他将玄玉权杖横在了胸前,虽然他很清楚面对能够免疫敬畏与恐惧的欢宴大主教级别的人物,这只是徒劳,但这是他唯一可以凭借的力量。
艾丽莎没有回答他,朝那名白玉色眼眸的偷袭者使了个眼色,一步步退至走廊的尽头。
“砰!”在门关上的瞬间,威尔维诺终于瘫软在了地上,他大口的呼吸着,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
“我在恐惧?”他错愕的低下头看着已经恢复原状的幽蓝色吊坠。他强撑起身子走到了门口,用力推开了大门。
幽冷的月光从鳄鱼的巨口洒下,幽冷的风吹拂在汗湿的衣服上带着丝丝寒凉。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吊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朝着远处眺望。
“她究竟是谁?”
然而没有谁能回答他,月光无声地洒落将他的影子拉长,直至遮盖住了不远处的一幅画像。画像中两个人肩并着肩,一人蓝发,一人金发,而他的影子恰巧位于二人的中央,将两个看起来关系密切的人阻隔开来。
……
“哈……哈……”雅琪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用力地喘着气。
“我们这是逃出来了吧。”相比起雅琪,侍女看起来要好上不少。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扭头望着那条林间的巨鳄。
这一晚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精彩,哪怕到了现在她仍然有些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掐了下自己的脸蛋,一阵疼痛让她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走啦!”雅琪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侍女,抓住了她的衣袖,“这里还不够安全。”
“她说得没错。”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的手按在背部的剑柄上,视线紧紧地钉在侍女的身上。
“为什么?”他徐徐地问道,语气平淡,但倾洒下的月光却清晰地暴露出了他手背鼓动的青筋。
“我……”侍女低下了头,抓着沾满了灰尘与血迹的布裙。
一声重重地叹息响起,洛特菲松开了剑柄,侧身让出了一条通路。
“走吧。”他靠在墙上,双手环胸,看都没有没有再看她们一眼,只是抬头望着月亮,“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缓过劲儿来的雅琪站直了身子,看了看洛特菲又看了看侍女,最后撇了撇嘴,拽了一下侍女道:“那就跟我走!”
“抱歉,我只是……”在经过洛特菲的面前时,侍女似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为了让我们能够归乡。”
“归乡?”在雅琪和侍女消失在远方后,洛特菲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发出了自嘲般的笑声:“你还是那么天真呢。那只能祝我们以后再也不见了。”
“妹妹。”
【注1】古典认知美学:也许现实中有这个词汇,但此处仅是在阿索威大陆的定义。这是精灵一族最初的美学思想。简单来说就是由所见即所得发展而出的美学理论。
至于复杂的解释,那就太长了,就在小说中自行发现了,只在这里写出一段话概括五大族的基础思想和矛盾。
因为沼泽的无常而察觉到内心的敬畏,因为太阳的无私而生发出歆慕,因为林野的恩赐而萌生爱意,因为火山的艰难而锤炼出豪迈,还有因为王树的浩瀚而油然而生的威严。精灵们都认为自己故乡的美才是美神芙拉洛的核心,因此争吵不休。
所以许多研究库洛卡多历史的伊德利特学者们大多数都认为古典认知美学是让库洛卡多如此分裂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