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况且,给这老妪的银子,够她一家子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任舜大步走到自己的马边,右手托抱着齐玉璇,左手握住两边缰绳,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驾——”
雨点砸在人面上都生疼,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用牙咬着,遮在了怀中人的头顶,不让她的脸被风雨吹打。
两个时辰后。
齐隽听清了孙邈说的第二遍长乐郡主失踪了,一颗心像是被人大力攥紧,疼得他手都在颤抖。
他咬牙问:“她身边是谁跟着?”
孙邈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一直暗中护着长乐郡主的麒麟卫,连忙往外传人进来。
两个年轻的麒麟卫已经面如死灰,知道进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们没打算遮掩:
“太子,长乐郡主和她身边的任护卫从北苑翻墙而出,直奔南边京城方向,我等紧追不舍,但在出北苑大约十里路的时候,任护卫发现了,故意绕路将我们甩开,而后两人骑马不知踪迹……”
他尽力将事情复述完整,可一席话听下来,却都像是长乐郡主和任护卫私奔潜逃,不怪他们办事不牢。
齐隽压抑着胸口翻涌的不安和怒气,握紧了袖中的凤首白玉簪。
这簪子,他本打算今日去见她时,再给她戴上的。
“继续去搜,往南十里、百里、千里,孤要知道她究竟身在何处。”
到底是真的和护卫私奔,还是另有隐情,他不会相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他要亲自见到她,亲口得到答案。
七日后。
任舜一路风雨兼程,日夜不停,马都换了三匹,人也瘦了一大圈,终于抵达了齐越边境,与越国仅有一墙之隔。
“交趾人都要打进来了,你们怎么还敢来?”说话的是客栈老板娘,看着任舜抱着一个女人,以为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还有些纳闷。
但老板娘定睛一看,那女人双目紧闭,面容憔悴,脸色发青,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啊呀,你娘子这是……”
任舜垂眸看向安静靠在自己怀中的齐玉璇,许久没有说话的嗓音出奇地温柔:
“她生了重病,每日里总是昏睡,我是带她来求医的。劳烦告知,这城门还开不开?我要去南越。”
任舜说着,将一块银锭放在了老板娘面前。
这为看似简朴的客人竟然如此大方,老板娘立刻收了银子,为难道:“城门已经足足有十来日没开过了,你要去南越求医?那边不是擅毒么,难道也有什么神医?”
两国虽然一直有摩擦,但并非生死大仇。
百姓们天高皇帝远,也不是没有相互交易往来的,所以说起南越,老板娘只是象征性地问一问,并没有激愤地职责任舜。
如今两国交战,边关的百姓们其实无所谓输赢,只要统领他们的官员是个不压榨百姓的好官,顶上皇帝老子是谁,并不重要。
自顾民众才是国之根基,劳力更是,如非必要,每一个百姓都至关重要的,轻易不会滥杀甚至屠城。
任舜心不在焉地颔首,“那劳烦开一间上房,顺便寻一个经验老道的妇人,为……我娘子擦洗。”
哪怕每日赶路,他依旧不愿意她满身脏污尘埃,总会每一两日就寻一个客栈,找妇人给她擦洗身子,以保持干净清爽。
他不希望小姑娘醒来之后,身上脏兮兮的难受。
见小郎君说到‘我娘子’时,耳根还有些发红,老板娘哪儿能不知道这是新婚夫妇的表现,立刻拍着胸脯毛遂自荐:
“也不用找其他人了,我帮你娘子擦洗就是,这银子也不多要你的,方才给的足够了。”
任舜默认了。
这座边关小城民风淳朴,客栈的生意最近也寥落了许多,老板娘一边给浴桶中的小娘子擦洗着身体,一边对隔着屏风的小郎君笑道:
“你说说,你们这新婚燕尔的小两口还害羞上了,难不成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没见过没摸过?”
任舜被这一句话说得脸颊发烫,他埋头卖力地擦着短剑,声音有些发紧:
“你好生擦洗就是,不必与我说话。”
老板娘笑呵呵地,继续说:“哎哟,小伙儿脸皮这样薄,我还是头一回见,一瞧便知你是从城里来的,一点儿露骨的话都听不得。”
“想当年啊,我家那口子也像你这般,拉个小手亲个小嘴儿就羞得不行,哪儿像个男人啊,活脱脱的就是一小媳妇……只可惜这年纪大了,脸皮也厚了,一切都回不去咯。”
老板娘是个嘴闲不住的,絮絮说着自己和丈夫的往事,说着说着,也就给齐玉璇擦洗完了。
“好了,这便洗完了,你自个儿给你娘子穿好衣裳,底下离了人太久可不成,我得快些下去了!”
老板娘捂嘴偷笑着走了,任舜不知为何,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拦住人,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噔噔噔跑了个没影儿。
隔着一道屏风,任舜默默擦完了手中的短剑,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一刻钟后。
老板娘看着依旧站在屏风外的小郎君,眼神别提多哀怨了。
“你自己的娘子,你都不会给她穿衣裳,算什么夫君?!”
可惜老板娘已经见识过这郎君的沉默寡言,没得到回应,只能哼一声,走了。
任舜抱着人离开了客栈。
城门不开,他只能绕路去南越,距离不近,他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然而就在任舜骑马走进南越边境的那一刻,一队满身风霜的麒麟卫冲进了这座边关小城。
他们披星戴月,几乎眼睛都没合过,一路追着长乐郡主和任护卫的踪迹到了这里。
这里已经是齐越两国的边境了,若是他们再找不到,就必须立刻返程。
守卫的士兵早就换成了此次和南越对阵的段将军麾下的兵,看见麒麟卫,还以为是朝廷有什么新的旨意,匆匆去回禀了段巍和夏侯衷。
然而询问了前因后果后,两位将军的面色几不可察地一变。
长乐郡主失踪了?!就是那个十来日前还写信来的长乐郡主,一路从京城被人劫持到了齐越边境?!